他盯着帐顶,听地上阿沅的呼吸声。很轻,很稳,是装睡的那种稳——真正的睡着,呼吸会有起伏,会偶尔打个呼噜。但阿沅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得像在数数。
她在听。听他和裴不度说话。
谢春风没说话。裴不度也没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过了很久,阿沅的呼吸终于变了,变得不那么均匀了,偶尔会顿一下,然后继续。她真的睡着了。
谢春风侧过头,在黑暗里看着裴不度的轮廓。
“侯爷,”他极轻极轻地说,“您也看出来了?”
裴不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同样很轻:“她袖子里藏着袖里针。玄机阁的暗器。”
谢春风的手攥紧了被子。
“她才七八岁,”他说,“玄机阁灭门的时候,她还没出生。”
“可能是后人。”裴不度说,“玄机阁灭门之后,有些弟子逃出来了,隐姓埋名,在江湖上活着。她可能是那些弟子的后人。”
谢春风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但还有一个问题——阿沅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街上流浪三年?她的家人呢?
“明天问她。”裴不度说,“现在睡觉。”
谢春风闭上眼,但脑子里全是阿沅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那眼神太像一个人了——像他小时候。警惕、孤独、不信任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谢春风醒来的时候,阿沅已经起来了。她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然后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山。
谢春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阿沅,我问你一件事。”
阿沅转过头看着他。
“你爹娘呢?”
阿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死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三年前,被人杀死的。”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人?”
“不知道。”阿沅抬起头,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谢春风后背发凉的平静,“晚上来的,穿黑衣服,脸上蒙着布。我躲在床底下,听见他们杀了我爹,杀了我娘,然后走了。”
谢春风的呼吸停了一瞬。穿黑衣服,蒙面,晚上动手——这是暗影卫的手段。
“你爹是做什么的?”他问。
阿沅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我爹是个木匠。”她说,“会做会动的木鸟。”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
会做会动的木鸟——那是玄机阁的机关术。不是普通的木匠能做的。
“阿沅,”他的声音有点抖,“你爹叫什么名字?”
阿沅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阿沅,”谢春风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告诉我,你爹叫什么名字。我可能认识他。”
阿沅抬起头,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水雾。但她没哭,咬着嘴唇,忍住了。
“我爹叫周大山。”她说。
谢春风愣住。
周大山。这是他在裴不度面前编的名字——玄机阁外门弟子,他的“远房表叔”。
他随口编的名字,居然真的有这个人?还是——阿沅在撒谎?
“阿沅,”他深吸一口气,“你认识老周吗?”
阿沅的眼神闪了一下。
“哪个老周?”
“一个...会做木工的老头儿,住在江南。”
阿沅沉默了很久。
“不认识。”
谢春风盯着她的眼睛。这次,她的小指没动。
她说的是实话。
谢春风站起来,转身回到房间。裴不度正在穿鞋,抬头看他。
“问出来了?”裴不度问。
“嗯。”谢春风坐在床边,“她爹叫周大山,三年前被暗影卫杀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了三年。”
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
“周大山?”他说,“你编的那个名字?”
“嗯。”谢春风看着他,“侯爷,这世上真有这个人?”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阿沅。
“本侯查查。”他说,“但在那之前,她不能留。”
“为什么?”
“因为本侯不知道她是谁派来的。”裴不度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春风听得见,“她说她爹是周大山,但你我都知道,这个名字是你编的。要么是巧合,要么——有人知道这个名字,派她来接近你。”
谢春风的心沉了一下。他想反驳,但裴不度说得对。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他随口编的名字,不可能刚好是阿沅父亲的名字。除非——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侯爷,”他说,“那您打算怎么办?”
裴不度看着阿沅的背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丝谢春风看不懂的东西。
“带她走。”裴不度说,“让赵铮看着她。如果是暗影卫的人,她会露出马脚。如果不是——”
他顿了一下。
“本侯替她报仇。”
谢春风愣了一下。
“侯爷,您...替她报仇?”
“她爹是被暗影卫杀的。”裴不度转身看着他,“本侯本来就要杀暗影卫。顺便。”
谢春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人说话总是这样——明明是好事,非要说成“顺便”。明明在保护人,非要说成“还债”。明明心软了,非要把脸板得像块铁。
“侯爷,”他说,“您这人真不会说话。”
裴不度没理他,走出房间,在阿沅面前蹲下来。
“你叫阿沅?”
阿沅点头。
“从今天起,你跟着本侯。”裴不度说,“本侯教你用刀。”
阿沅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我不用刀,”她说,“我用针。”
裴不度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用针。”他说,“本侯教你怎么杀穿黑衣服的人。”
阿沅盯着裴不度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谢春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裴不度对阿沅说的话,也是他想对自己说的——我教你,怎么杀穿黑衣服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在阿沅另一边。
“阿沅,”他说,“你那个袖里针,谁教你的?”
阿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爹。”她说,“他说,如果有人欺负我,就用这个扎他。”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爹,想起那些年在书房里,爹教他画图纸、拆机关、认符纹。每一笔,每一划,每一个符号,都刻在他脑子里,忘不掉。
“你爹教得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阿沅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你哭了。”她说。
谢春风赶紧擦了擦眼睛:“没有。风吹的。”
“屋里没风。”
“...那就是沙子迷眼了。”
阿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谢春风第一次看见她笑——很小很小的弧度,但很真。
“你骗人。”她说。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对,”他说,“我是个骗子。”
裴不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赵铮跟在他后面,压低声音:“侯爷,这丫头...”
“查。”裴不度说,“查她爹是不是周大山,查她家在哪儿,查暗影卫三年前是不是在她家附近出现过。”
赵铮点头。
“还有,”裴不度顿了一下,“查查她跟谢春风有没有关系。”
赵铮看了他一眼:“侯爷怀疑她是...”
“本侯不怀疑。”裴不度看着远处的山,“本侯只是想知道,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被暗影卫害得家破人亡。”
赵铮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他说,“很多。多到您查不完。”
裴不度转过身,看着院子里正在和阿沅说话的谢春风。
“那就一个一个查。”他说,“能查多少算多少。”
赵铮没再说话,转身去牵马了。
院子里,谢春风把阿沅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上。阿沅一开始还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安静了,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
“疼疼疼——”谢春风龇牙咧嘴,“你轻点。”
“你头发太少了,”阿沅说,“抓不住。”
“...你才头发少。你全家头发都少。”
阿沅没说话,但她的手松了一些,改为轻轻搭在谢春风头顶。
谢春风感觉到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很小,很暖。
他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爹也是这样把他扛在肩上,在玄机阁的花园里走来走去。他抓着爹的头发,爹叫疼,他就松一点,然后爹夸他“真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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