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您怎么知道这密诏是假的?”
“笔迹。”裴不度说,“本侯查过先帝的笔迹。这道密诏上的字,写得像,但有几个地方不对。‘玄’字的最后一笔,先帝习惯往上挑,这道密诏上是平的。‘机’字的右边,先帝习惯写得大一些,这道密诏上写小了。”
谢春风愣愣地看着他。
“您连先帝的笔迹都研究过?”
“查了十年,什么都要研究。”裴不度把黄绢收起来,放回木盒,锁好,“现在你知道了。本侯留你,不只是为了还人情,也不只是为了钓鱼。本侯要的是——你帮本侯,把这道密诏变成真的。”
“什么意思?”
“找到当年的证人,拿到证据,让皇帝承认这道密诏是假的。然后——”裴不度看着他,“给你爹报仇。”
谢春风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二十年积攒的愤怒,像一座火山,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侯爷,”他说,“您为什么帮我?”
裴不度看着他。
“因为本侯欠你爹一条命。”
谢春风想起了赵铮说的话——“老侯爷当年是逼不得已,丞相拿全府上下威胁他。”他想起了那封老侯爷的遗书,想起了那些图纸,想起了暗格里藏着的秘密。
裴不度不欠他。
裴不度也在查,查了十年,查得比他深,查得比他远,查得比他不要命。
“侯爷,”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贫道可以帮你。但贫道有个条件。”
“说。”
“贫道要那个暗格里所有的东西。图纸、名册、密诏——所有的。”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爹的东西。”谢春风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爹的东西,应该归我。”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好。”他说,“但本侯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许一个人去报仇。”
谢春风愣了一下。
“本侯知道你的性格,”裴不度看着他,“你知道了真相,就会一个人冲出去,找到丞相,杀了他,然后死在外面。本侯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裴不度说的,正是他想做的。
“侯爷,”他说,“您管得也太宽了。”
“本侯答应过你爹,要照顾你。”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本侯的承诺,没有期限。”
两人对视。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春风先移开目光。
“侯爷,”他说,“图纸能借贫道看看吗?”
裴不度把图纸推过来。
谢春风拿起第一张,低头看着那些线条。他的手不再抖了,因为他的心已经定了。
“这张‘千机锁’的图纸,”他说,“是我爹画的最复杂的一张。锁芯有七层,每一层都需要不同的钥匙。如果钥匙不对,锁芯就会自毁,里面的东西永远拿不出来。”
“你知道怎么打开吗?”
谢春风想了想:“小时候我爹教过我。但太久远了,我得想想。”
“不急。”裴不度站起来,“你先回去睡。明天再看。”
谢春风点头,把图纸和名册放下,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侯爷,”他回头,“您今晚为什么拿灯进来?”
裴不度站在书桌前,背对着烛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因为本侯听见你起来了。”
“您装睡?”
“嗯。”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这人装睡的水平也太高了,呼吸、心跳、翻身,全演得跟真的一样。
“那您为什么不在我进门的时候就抓我?”
“本侯想看看,你到底要找什么。”
“现在您知道了?”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本侯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你没有拿任何东西。”裴不度说,“图纸、名册、密诏——你一样都没拿。你看完了,就放下了。你不是来偷东西的,你是来确认的。”
谢春风没说话。
“你想确认什么?”裴不度问。
谢春风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贫道想确认,”他说,“您到底是谁。”
裴不度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本侯是谁,你不知道?”
“贫道知道您是镇北侯。但贫道不知道——”谢春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您是敌是友。”
裴不度低头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谢春风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疤的每一道纹路。
“本侯是你爹的故人之子,”裴不度说,“是你的保护者,是你在查同一件事的人。至于朋友还是敌人——”他顿了一下,“你自己决定。”
谢春风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谎言,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浓烈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暂时不想跑了。
“侯爷,”他说,“贫道回去睡了。您也早点歇着。”
“嗯。”
谢春风转身要走,裴不度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谢春风僵住。
“你左肩的伤,”裴不度的手按在他左肩上,掌心很热,“阴天会疼。明天要下雨,记得贴膏药。”
谢春风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明天要下雨?”
“老寒腿,”裴不度松开手,“一到阴天就疼。”
谢春风看着他光着的脚,又看了看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心跳的原因,不只是害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肩。刚才裴不度手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
谢春风伸手摸了摸,烫的。
他赶紧把手缩回来,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要下雨。
裴不度的老寒腿会疼。
他得找个理由,给他熬碗姜汤。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掐灭了。
不行。不能对他好。对他好就会心软,心软就走不了,走不了就会——
谢春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图纸上的线条,一会儿是名册上的名字,一会儿是裴不度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最后定格在那句梦话上。
“春风,别走。”
谢春风闭上眼,在心里回了一句:“贫道没走。暂时没走。”
【作者有话说】
春风:爹……
第9章 远房表亲
谢春风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的大雨,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他睁开眼,房间里很暗,窗纸被雨水打湿了,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
左肩隐隐作痛。
他伸手按了按,疼得龇了龇牙。三年前那道刀伤砍得太深,骨头没事,但筋断了,接上之后一直没好利索。阴天下雨就疼,比天气预报还准。
裴不度昨晚说“明天要下雨”,还真下了。
谢春风坐起来,看了一眼隔壁——那道连通两间房的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裴不度应该已经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把银针塞进袖子里,推开门。
书房里,裴不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叠图纸。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中衣,领口敞着,头发没束,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但谢春风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在按右腿的膝盖。
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疼。
“侯爷早。”谢春风在他对面坐下,“您这腿...”
“没事。”裴不度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谢春风撒了个谎。他昨晚基本没睡,脑子里全是裴不度那句“春风,别走”,翻来覆去想到天亮。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图纸看完了?”
谢春风低头看桌上的图纸——昨晚他只看了前几张,后面的还没来得及。他拿起第三张,是一座机关城的剖面图。
“这是玄机阁的机关城,”他说,“在北境,靠近边境。二十年前被朝廷查封了,现在应该还在。”
“本侯去过。”裴不度说,“十年前去过一次,里面全是灰。大部分机关已经被破坏了,但还有一些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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