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来,揣进怀里,和之前那枚放在一起。
两块玉贴着他的心口,一左一右,冰凉。
“侯爷,”他抬起头,眼泪还没干,但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加钱。”
裴不度愣了一下。
“一天二十两不够,”谢春风吸了吸鼻子,“现在有人要杀我,我这是在给您卖命。得加钱。”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是谢春风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不是冷笑,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的、忍不住的笑。
“好,”裴不度说,“加钱。一天三十两。”
“五十。”
“四十。”
“成交。”
谢春风伸出手。
裴不度看着他的手,也伸出手,握住了。
掌心很热,茧很厚,是握刀握出来的。
谢春风握着这只手,忽然觉得,也许...也许这个人,真的能帮他。
赵铮推门进来,看见两人握着手,愣了一下。
“侯爷,户部侍郎求见。”
裴不度松开手,脸上的笑收了回去,又变回那个冷面侯爷。
“让他进来。”
赵铮看了一眼谢春风,欲言又止,转身出去了。
谢春风擦了擦脸,把眼泪擦干,把帷帽戴正,坐到椅子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装模作样地喝。
户部侍郎进来的时候,谢春风正在研究罗盘。
那人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颠一颠的。他看见谢春风,愣了一下:“侯爷,这位是...”
“本侯的算命先生。”裴不度说,“谢大师。”
“算...算命先生?”
谢春风抬头,看了侍郎一眼,然后皱起眉头,掐指一算。
“这位大人,”他一本正经,“您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牢狱之灾。”
侍郎的脸一下子白了。
裴不度看了谢春风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不度:谢云深啊,你儿子咋老爱骗人呢
第5章 池塘血字
户部侍郎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谢春风目送他那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的笑还没收回来,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不疼,但吓了他一跳。
他低头,地上滚着一颗花生。
抬头,裴不度手里捏着另一颗花生,正在剥壳。
“侯爷,”谢春风揉了揉后脑勺,“您这是...?”
“三日之内,牢狱之灾。”裴不度把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你给他算的?”
“贫道掐指一算,确实如此。”
“你算的,还是你编的?”
谢春风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侯爷,贫道铁口直断,从不——”
“说实话。”
谢春风闭嘴了。他看了一眼门口,确认侍郎已经走远,才压低声音:“侯爷,那位大人心虚。您看他进门的时候,眼神往左边飘,那是撒谎的表现。再加上他听说‘牢狱之灾’四个字的时候,瞳孔放大、手心出汗、嘴角往下撇——这不是无辜者的反应,这是心里有鬼。”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还会<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
“不是读心,”谢春风把罗盘收起来,“是察言观色。摆摊算命三年,见过的人比您打的仗还多。什么人心里有鬼,什么人心里没鬼,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他犯了什么事?”
“这得问侯爷您啊,”谢春风摊手,“贫道只知道他心虚,不知道他为什么心虚。”
裴不度没说话,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谢春风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是一份账册的抄本,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他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
“这是...军饷的账?”
“嗯。”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边,“北境去年拨了八十万两军饷,到军营的只有五十万。三十万两,不知去向。”
谢春风算了一下,三十万两,够买一万头牛,或者三千亩地,或者——买一条人命,三千两一条,能买一百条。
“侯爷,这钱是户部经手的?”
“嗯。”
“户部侍郎管的?”
“嗯。”
谢春风把账册放下,想了想:“侯爷是想让贫道帮忙,套他的话?”
裴不度转身看着他。
“本侯是想让你帮忙,”他说,“但不是套话。”
“那是什么?”
“钓鱼。”
第二天一早,谢春风被赵铮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谢大师,侯爷请您去池塘边。”
谢春风迷迷糊糊穿上道袍,戴上帷帽,走出房门。晨雾很重,花园里的银杏树只剩模糊的轮廓。池塘边站着几个亲兵,手里拿着铁锹和水桶,一脸茫然。
裴不度站在最前面,背着手,看着池塘。
水面很平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锦鲤还在慢悠悠地游,红的白的都有,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谢春风走近了才发现,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
一片荷叶,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还我命来”。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但笔画里有股说不出的阴森。朱砂遇水不化,鲜红鲜红的,在灰绿色的水面上格外扎眼。
亲兵们窃窃私语,脸色都不太好。
“又是邪祟...”
“昨晚还没有呢...”
“是不是侯爷冲撞了什么...”
谢春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片荷叶。朱砂写字的痕迹很新,笔锋处有轻微的毛边,是用硬笔蘸着朱砂写上去的。荷叶的茎部有切口,不是自然脱落,是用利器割断的。
他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水很凉,指尖碰到水底的时候,触到一样东西。
硬的,光滑的,不是石头。
他没有声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侯爷,”他对裴不度说,“小事。贫道做法驱一驱就好。”
裴不度看着他:“这次要什么?”
“黑狗血、黄纸、朱砂,再加——”谢春风想了想,“一碗糯米。”
“糯米?”
“驱邪用的。”
裴不度看了赵铮一眼,赵铮点头,转身去准备。
谢春风趁这个功夫,绕着池塘走了一圈。池塘不大,直径不到十丈,水深大概到腰。水底铺着鹅卵石,种着几株荷花,养着几十条锦鲤。
他在东南角停下来,蹲下,假装系鞋带。
水面下,靠近岸边的位置,有一块石头不太对劲——别的石头都是自然摆放,只有这一块,角度太整齐了,像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
谢春风记住这个位置,站起来,继续走。
一圈走完,他心里有了数。
赵铮很快把东西准备好了。谢春风接过黑狗血,在池塘四周洒了一圈,然后点上香,烧了黄纸,嘴里念念有词——这次背的是《道德经》一章,倒着背,听着像咒语,其实是“道可道非常道”反过来“道常非道可道”。
亲兵们听不懂,只觉得高深莫测。
谢春风念完,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糯米,往池塘里撒。
糯米落在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锦鲤以为有人喂食,涌上来抢,水花四溅。
谢春风趁这个空档,手指一弹,一颗糯米直直射向水底那块石头。
力度不大,但角度精准。糯米击中石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石头动了。
水底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
水面上的朱砂字开始褪色,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不到十息,“还我命来”四个字就完全不见了,荷叶恢复了原本的翠绿色。
亲兵们看呆了。
“大师神了!”
“真的消失了!”
“侯爷,您看见了吗?”
谢春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一脸云淡风轻:“小事。这池塘底下埋着一个前朝冤魂,贫道方才用符水和糯米超度了它。以后不会再闹了。”
他转身要走,裴不度忽然开口:“等一下。”
谢春风脚步一顿。
裴不度走过来,抬手,指腹擦过他的额头。
谢春风僵住了。
那只手很凉,指腹有薄茧,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微微的粗粝感。
“谢大师,”裴不度收回手,看了看指尖,“你出汗了。”
谢春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法事耗神,”他干笑了一声,“贫道身体虚,容易出汗。”
裴不度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吗?”他说,“本侯以为,你是紧张。”
“贫道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要问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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