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有有,贫道明天画,明天给您。”
“好。”
谢春风把银票一张张折好,塞进袖子里。袖子已经鼓得像塞了个馒头,他走路都得夹着胳膊。
赵铮进来送茶,看见谢春风的袖子,愣了一下。
“谢大师,您这是...”
“没事,”谢春风笑了笑,“装了点法器。”
赵铮看了裴不度一眼。裴不度正低头看折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赵铮没再问,放下茶,出去了。
午饭还是四菜一汤。谢春风今天胃口特别好,吃了两碗饭,把红烧肉的汤汁都拌饭吃了。
裴不度还是没怎么吃,坐在对面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侯爷,”谢春风擦了擦嘴,“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您怎么不吃?”
“不饿。”
谢春风看了看桌上的菜——清蒸鲈鱼还剩大半条,糖醋排骨基本没动,连鸡汤都还是满的。
“侯爷,您这样不行。人是铁饭是钢,您不吃饭,煞气更难化解。”
裴不度合上书,看着谢春风。
“本侯吃不下。”
“为什么?”
“有人想杀本侯。”
谢春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侯爷,”他放下筷子,“您说笑了。谁敢杀您?”
裴不度没回答,从桌上那摞折子最下面抽出一本,翻开,推到谢春风面前。
谢春风低头一看——是一封弹劾折子,弹劾镇北侯“私养死士、图谋不轨”。落款是户部侍郎,名字他没记住,但折子上的字他记住了,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他的符还难看。
“这是上个月的,”裴不度说,“这个月还有三封。都是同一个人写的。”
“户部侍郎?”
“嗯。”
谢春风想了想:“侯爷,您得罪他了?”
“本侯查了他的账。”裴不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军饷的事。”
谢春风忽然想起赵铮昨晚说的话——北境军饷被劫,朝中有人弹劾。原来不是普通的军饷问题,是户部侍郎在搞鬼。
“侯爷,”他压低声音,“您的意思是,户部侍郎...贪了军饷?”
裴不度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谢春风倒吸一口凉气。
贪军饷,是死罪。户部侍郎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这个人,比侍郎官大,比侍郎权力大,大到连镇北侯都不怕。
“侯爷,”谢春风的声音更低了,“您查到了什么?”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谢大师,”他说,“你对这些感兴趣?”
谢春风一愣,然后笑了笑:“贫道就是好奇。”
“好奇会死人。”
“贫道命硬。”
裴不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折子收回去,放进抽屉里。
“本侯查到了一个人,”他说,“但不确定。”
“谁?”
裴不度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眉骨的旧疤上。
“谢大师,”他背对着谢春风,“你说你是孤儿,你师父是个老骗子。但本侯查到的,不是这样。”
谢春风的心又提起来了。
“你三年前来京城,之前在南边待过。再之前,就查不到了。”裴不度转过身,“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无门无派,无亲无故,会符火、会轻功、会机关术——这样的人,江湖上不可能没有记录。”
“除非,”他一字一顿,“有人故意抹掉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八卦镜在微微转动。
谢春风攥紧了袖子里的银针。
“侯爷,”他说,声音很稳,“您想多了。贫道就是个骗子,没什么值得抹掉的。”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是吗?”他说,“那为什么有人,花三千两买你的命?”
谢春风的手猛地一抖。
银针从袖子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两人同时低头,看着那根针。
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光,针尖泛着淡淡的蓝色——淬过毒的。
谢春风弯腰捡起针,塞回袖子里,抬头,对上裴不度的目光。
“侯爷,”他干笑了一声,“这是...针灸用的。贫道会医术,会扎针。”
“嗯,”裴不度点头,“扎人的那种。”
谢春风不笑了。
“侯爷,您刚才说,有人花三千两买我的命?”
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写着一行字:“取天桥算命者谢春风性命,赏银三千两。”
下面是落款——一只鹰的图案。
谢春风不认识这只鹰,但他认识这个落款的位置。在江湖上,悬赏令的落款在左下角,表示发布者的身份。鹰,是...
“暗影卫。”裴不度说出他心里的答案。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
暗影卫。二十年前灭玄机阁满门的暗影卫。他们还在,还在找他。
“侯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这张悬赏令,您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天前。”
“三天前...”谢春风喃喃,“那您请我来侯府,是为了保护我?”
裴不度没回答。
但谢春风已经懂了。
不是算命,不是纯阳之人,不是任何他编出来的鬼话。裴不度请他到侯府,是因为有人要杀他。
“为什么?”谢春风抬头,眼眶红了,“您为什么要保护我?我只是个陌生人,一个骗子,您不认识我...”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本侯认识你爹。”
谢春风愣住。
“二十年前,谢云深救过本侯的命。”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沉,“现在,本侯还给他儿子。”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盯着桌上那张悬赏令,盯着那只鹰,盯着“三千两”三个字。
眼眶热了,视线模糊了。
但他没哭。
二十年前那场火之后,他就告诉自己,再也不哭。
“侯爷,”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发抖,“您认错人了。贫道不是什么谢云深的儿子。贫道就是天桥底下算命的骗子。”
裴不度看着他,没说话。
“您要是想还人情,找错人了。”谢春风站起来,“贫道告辞。”
他转身要走。
“站住。”
裴不度的声音不大,但谢春风的脚不听使唤,真的站住了。
“你出这个门,活不过三天。”裴不度说,“暗影卫的悬赏令,从来没有失手过。”
谢春风背对着他,攥紧了拳头。
“那你留我,能留多久?”
“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后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四十九天后,本侯帮你查清楚当年的事,帮你报仇。”
谢春风转过身,看着他。
“报仇?”他笑了一下,很冷,“侯爷,您知道当年灭门的是谁吗?”
裴不度没说话。
“您知道,”谢春风一字一顿,“您父亲也参与了吗?”
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裴不度的脸色没有变,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发白了。
“本侯知道。”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谢春风愣住。
“本侯一直在查,”裴不度继续说,“查了十年。”
“查到了什么?”
“查到你。”
两人对视。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飘进书房,落在那张悬赏令上,盖住了那只鹰。
谢春风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捏在指间,转了两圈。
“侯爷,”他说,“您留我,是为了还人情?”
裴不度看着他。
“不是。”
“那是什么?”
裴不度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和之前给谢春风的那枚一模一样,背面刻着“春风”二字。
这是另一枚。
谢春风盯着那枚玉佩,心跳漏了一拍。
“本侯四岁那年,”裴不度说,“你爹送了我这块玉。他说,‘春风’是他儿子的名字,希望你们能成为朋友。”
他顿了一下。
“后来你家出事了。本侯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你。”
谢春风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上的银杏叶上,把那片叶子打湿了。
“侯爷,”他哑着嗓子说,“您这人情,还不起。”
“不用还。”裴不度把玉佩推到他面前,“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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