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识的话让他感到委屈,而这种委屈也因为钱不识并非故意而更加深刻。他甚至不能因此怪罪钱不识,因为他根本不记得他们过去五年的点点滴滴。


    要是当时直接告诉医生他们是恋人就好了。


    管他怎么看他们呢,总比钱不识这么看自己要来得好。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将洗手台的水龙头关上。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装镇定地想:没关系,也就这么一小段时间。等他都记起来就好了。


    但万一呢?


    万一他……记不起来呢?


    施人谷抿住嘴唇,万一他当真永远丢失了两人之间过去的五年,就现在这个不是他喜欢的类型的施人谷还能又多少把握让钱不识回心转意呢?


    他已经丢失了主场优势。


    当年的钱不识正处在事业的最低谷,没有人买他的画,行业里的所有人几乎都封杀了他,这才让自己有了“可趁之机”。而现在,回到工作中的钱不识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名利双收,那他怎么还可能需要自己当年的陪伴呢?


    此时此刻,施人谷才意识到这个来自过去的,骄横跋扈的,毫不知情的钱不识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可爱。他本就应该是可恨的。


    因为他才是那个最有可能抛弃自己的钱不识。


    这一瞬想法,让施人谷忍不住寒颤。


    等他调整好心情回到病房的时候钱不识还没睡。他依旧坐在自己的病床上,盯着施人谷的方向。施人谷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稳住语气:“怎么了?”


    钱不识盯着他的脸好看了许久:“你……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丑……我只是、只是比较喜欢……”


    “模特儿那种高级脸,我知道。”


    “啊……嗯。”钱不识回答得犹豫。因为他潜意识里也知道自己可能并不喜欢那种高级脸,但由于出入的场合,自己总需要一个那种类型的……来给自己装点门面。


    施人谷没有再搭话,只是看了眼时间说:“再睡会儿吧。”随后便在自己的病床上背对钱不识躺了下去。


    钱不识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模糊中隆起的背影,心里却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催促自己跟那团背影道歉。


    可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呢?


    他想说,根本没有道歉的必要。他又不记得自己跟这人是这种关系,再说了,大不了自己不开除他,到时候给他多发点奖金不就是了。他们这样的……又不需要什么情感上的交互。那道歉又有什么意义?


    钱不识就这么为自己开脱着,解释着,慢慢地再一次进入了睡眠。


    这一次,依旧是不安分的梦境。


    应该说这一次是更不安分的梦。


    钱不识,居然在梦里,莫名其妙地被自己打了一顿。


    第89章 番外三(8)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测体温的时候就看到钱不识整张脸都是肿的。她好奇道:“是没有睡好吗?还是枕头的高度不对?你的脸怎么这么肿?”


    钱不识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被打了顿。”


    护士犹犹豫豫地回头看了眼另一张床上的施人谷。钱不识立刻说:“不是他,我是被自己在梦里打了顿。”


    “啊?”


    “嗯……我也说不太明白,可能是另一个我吧,上来就给我一顿锤……”


    施人谷闻言抬眼看了看他,但很快又一言不发地垂下眼睛,一边测血压一边看手机去了。钱不识看对方不想搭理自己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经过昨天的事还有晚上那顿拳打脚踢的梦境,他多少发现自己其实跟施人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助理兼司机这么简单,但具体到底是什么关系……钱不识也有了自己的猜想,只是他至今还是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会跟这样……这样的人在一起。


    他是看上了施人谷的什么地方呢?还是说施人谷其实有另一张鲜为人知的面具隐藏在这张脸皮之下?


    可怜的,肤浅的,我们的男主角似乎并没有想过自己爱的可能是施人谷的灵魂。现在的他失去了原先那般透过世俗的外表窥探施人谷内在的能力,也可能是因为现在他的生活并不如之前他们初识那般潦倒,所以他才无法跟另一个看似潦倒的人产生共鸣。


    此时的钱不识也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性:如果自己一直记不起来呢?


    如果他再也无法记起跟施人谷一起的记忆,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么毫无意识醒来的钱不识最终不得不跟施人谷分手呢?


    分手?


    可现在的钱不识又没有跟施人谷交往。


    他刚这么想完,脑子里似乎又被人打了一拳。钱不识痛苦地捂着脑袋哀嚎。


    护士见状立马担心道:“怎么回事?是不是头疼?”


    施人谷也立刻回头看他,但钱不识只是捂着前额摇头道:“没事,我好像又被打了。”


    “啊?”


    钱不识大手一挥:“算了,你别管了,就当我左右脑互搏吧。”


    等护士走开,护工送来早饭,施人谷才缓缓开口:“你要是头疼,最好还是回医院再检查一下。”


    钱不识叹了口气:“不是的,真不是,不是头疼,就是脑壳里被人打了拳,你知道不?”


    “……”


    这让人怎么跟你感同身受?也可能现在的钱不识不需要他跟自己感同身受。


    两人便再次沉默下来,静静地吃着饭。


    早饭是一般般的清粥小菜,也没什么味道。不过医院的伙食向来如此,没有重油重盐也是为了他们能够快点康复。


    钱不识皱着眉头喝了几口粥,很快就放下了碗,叹了一口气:“这个粥怎么这么难喝。”


    施人谷倒是不以为意:“粥不都一个味道?”


    “怎么可能!粥里也是可以放些东西的,比如白胡椒粉什么的,增加点鲜味。还有前一天吃鸡肉留下的汤汁,稍微放些酱油和姜丝,也是好吃的……”


    施人谷打断他道:“这又不是在家里,还能前一天提前做好,把鸡汤冻给你放热粥里搅和匀了。再说了,每次你喝的时候都嫌弃姜丝,加之前还要给你用筷子挑出来。”


    这段话说得极其熟络,仿佛这些日常琐事已经在他们的生活中重复了无数遍。钱不识心里一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盯着面无表情喝粥的施人谷许久。


    施人谷感受到那灼热的视线,也回过头来看钱不识。他看见钱不识眼神中毫不掩饰的震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微笑了一下才继续说:“你不记得是谁给你做的粥,倒是记得那些为你准备的粥好喝。”说完,他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


    算了?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钱不识心想,他原本以为施人谷之不够是自己花钱买来的一个情人,现在看起来这人在自己生活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已经被刻进了举手投足之间,哪怕只是一碗粥,他那挑剔的舌头都能在失忆后追寻着这个人的味道。


    钱不识几乎是立刻开始追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施人谷似乎不想回答:“你问这做什么?”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等你恢复记忆就都知道了。”


    钱不识张大嘴,想要反驳又觉得这人说得也有道理,但还是不死心道:“你是不是气我不记得你了,跟我闹脾气,所以才不肯说?”


    说实话,施人谷现在的确有这么些情绪在。不过还有那么一层想法,是介于施人谷不想用这些一言堂来糊弄钱不识现在光秃秃的脑袋。


    现在的钱不识,无论施人谷说什么都只能被动接受。他没有他们之间的记忆,甚至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那么对于那些原本可以称之为共同回忆的东西只能变成施人谷单方面的叙述。


    这让施人谷无法安心。


    这甚至让施人谷感到难受。


    因为那些曾经让他感动,甚至是流泪的瞬间,在现在的钱不识眼里,即便自己告诉他,也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他的爱变成了单独的回忆录,这让不得不叙述这些过去的施人谷怎么能不伤心。


    钱不识见他不说话,只当是自己猜对了:“你干嘛呀!医生都说我是脑震荡不记得了,又不是故意不记得你的……”


    施人谷突然暴起:“对!我就是恨你不记得我!凭什么这么多人和事你就偏偏选择不记得我了!”


    这话说得无理,现在的钱不识也不是作为施人谷爱侣的钱不识,他自然也跟着爆炸道:“你有病吧你!这是我能控制的吗?!再说了又不只是你,是那段时间所有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他越说越激动,撑着他脖子的脖套都像是要被他拉长了,“再说我们真要是这么好的关系,为什么之前的医生和护士都之说你是我的助理?还不是你跟他们说的吗?你为什么不承认其他的关系?!”


    施人谷立刻拿钱不识昨天的话来怼他:“我不承认难道你就想承认吗?!昨天是谁说的我不是他喜欢的类型,难道是鬼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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