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识咬紧牙关：“你以为来美术馆的那些土老帽都懂的吗？他们懂个屁！不也一样大摇大摆地进来谈生意吗？！”
施人谷心想，我其实也不过是里面的土老帽之一。
而且……还连带你也成了一个做生意的土老帽。
自从那次画展后，钱不识开始接手一部分他父亲原本的工作，在创作之余也经手一些艺术品的买卖和展会活动。而这几年，他创作的时间甚至开始少于做生意的时间。有时候出席一些场合，也完全沿用的是生意人的身份。
这样的钱不识……
这样的钱不识……
施人谷有些闷闷的。
他不想跟钱不识继续吵下去，因为他知道，继续吵也吵不出什么结果，反而两人都可能因此说出些伤人的话来。
可就是因为不吵，所以有些话才没了说明白的契机。
对于施人谷这种童年遭受暴力的孩子而言，长大后他最熟悉的无非就是回避争吵。而这种回避，从某种意义上，也回避了交流本身。
争吵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两个人连吵都吵不起来。
钱不识因为这些想法浑身都开始不自在。他脚下那千万只蛆虫蠕动着，叫他不得安宁。
于是片刻后，钱不识果真说出了一句不合时宜的，伤人的话来。
他说：“……你就是……没打心眼里喜欢我……”
正在开车的施人谷此时脑门上青筋暴起，不受控制地转头看向钱不识：“钱不识！”
话音刚落，突然，对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鸣笛声。一辆泥罐车措不及防地穿过对向车道侧翻而来，在一声“碰”地巨响后，两人的视野被一片黑暗覆盖。
第83章 番外三（2）
首先恢复意识的竟然是离开泥罐车比较近的施人谷。
按理说他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离开侧翻过来的大车比较近，受到的撞击也理应较为严重。但让他吃惊的是除了身上一些卡死和被压住的位置，施人谷居然暂时没有感觉到多少不适。
他费力地扭过头去。
身旁，钱不识那里却没有半点声响。
正当施人谷想要出声叫钱不识的档口，车上的智能<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突然开始和运作，发出机械的声音：“检测到车辆发生碰撞，开始报警。”
不一会儿，智能语音被切换成了一个女性客服的声音：“您好，车主，检测到车辆发生剧烈碰撞，请问是否需要报警？”
施人谷立刻反应：“报警，还要救护车，我们这里有两个人受伤，对面是辆泥罐车，伤势不明。”
“好的，先生。救护车和警车将在五分钟后到达现场，请确认位置信息……”
话才说到一半，施人谷手边突然传来一阵沉吟声。听不出有多么痛苦，更像是整个人刚刚从不舒服的睡眠中缓慢转醒的沉吟声。
施人谷听见钱不识的声音，立刻停下了跟客服的对话。他们现在身处北城的市中心，即便没有这个智能系统的自动报警，想必警车和救护车也已经在不远处了。
施人谷立刻伸手扶住钱不识的肩膀轻拍了几下：“钱不识，钱不识？”
钱不识有些费力地想要转过头来看他，但他的脑袋似乎很重，怎么都抬不起来。副驾前排的安全气囊将他整个脑袋都顶住了，让钱不识觉得眼皮都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眼见钱不识状态不佳，施人谷再次向客服确认：“我们这里、这里的副驾可能有重伤，头部受到安全气囊重击……”
对面客服立刻应答：“已经通知了救护车，会给两位都配备好颈部固定。我这里看车辆的受损情况两个安全气囊应该都已经膨出了。”
“对。”
“那先生您……”
“我？我没事。”
不对。
施人谷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身体的知觉才开始慢慢恢复过来。
他有事。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左半边在车体的变形下已经完全卡住了。
但……
他又回头看了看意识不清的钱不识，还是坚持道：“我意识清晰，感觉身上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副驾的伤势比较严重，已经出现了意识不清的现象。”
这边话音刚落，施人谷就听见周围出现了警笛声。混杂着周围似乎有人经过，正高声询问车内状况。
但施人谷并不关心这些。
现在的他，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钱不识。
他的手还放在钱不识的肩膀上，虽然身体的另外半边被卡住，但跟钱不识比起来，自己的状况似乎好很多。这让施人谷无法理解，明明侧翻的泥罐车应该离开自己的驾驶位比较近，凭什么居然是钱不识受伤更为严重。
正当他不知所措之际，钱不识却突然盯着他咧开嘴笑了笑：“你……你流鼻血了……”
哦？施人谷抬头，看了眼已经裂开的后视镜。自己果然流了鼻血。
钱不识虚弱的声音带着笑意再次传来：“怎么……样？是不是、因为……哥，太帅了……”
施人谷也不知道此时自己是应该生气还是好笑：“都这种时候了，你在说什么呢？”
也对，都这种时候了。
施人谷此时已经听见了周围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还有警员开始驱赶周边聚集的民众。他焦急地用还能动的右手死命地拍打裂开一半的前车窗玻璃，大喊道：“这里！这里有伤员！”
钱不识却似乎并不着急，只是勉强侧过脑袋，半眯缝着眼睛，不甚清醒地看着正在着急呼喊援助的施人谷。
他想，原来他没事啊。
没事就好。
钱不识想着，缓缓想要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很困。
真的，非常困。
可能是今天早上跟施人谷闹得有些久了，可能是昨晚熬夜看新闻打游戏，也可能是……老天爷总觉得他在幸福的日子里清醒太久了，总想着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但，施人谷没事。
好在他没事。
钱不识想好要抬起手臂抓住他拍打车窗玻璃的手。他想说，别费劲了，人很快就来了。车窗都裂开了，别拍了，拍了会受伤的。
他想说话，他想抬手，他想要……再次触碰自己刚刚才亲吻过的指尖。
但是他太累了。
累到马上就要看不清施人谷的脸，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钱不识想，早知道就不跟他吵架了。这又有什么好吵的呢？
外人看他们如何并不重要，只要他自己知道施人谷是他的爱人就可以了。关上门，他们过着自己的快乐日子，关世界上任何其他人什么事？
为什么他非要跟施人谷吵架呢？
这个莫名其妙的架，为什么非得在他的最后一天里吵呢？
钱不识的眼前越发昏暗。施人谷的身影，还有他的声音都开始逐渐模糊。他们似乎还在同一个世界里，但又似乎开始渐行渐远。恍惚间，钱不识再次感受到施人谷温暖的直接触摸到自己的肩膀，可就这剩下这么短暂的一瞬……他便闭上眼，再也感受不到了。
第84章 番外三（3）
首先收到消息的是钱不识的父母。
他们两人在接到警察电话的几分钟内便出了门，立刻往医院赶去。等到两人来到医院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坐在走廊长椅上，被警察围着问话的施人谷。但他们的儿子却不在施人谷的身边。
二老内心不由“咯噔”一下，脑子里已经有了些不好的想法。
钱老爹首先定了定心神，拍了拍妻子的手臂，两人就这么互相搀扶着走了过去。
施人谷很快就看到两人颤颤巍巍走过来的模样，立刻起身，太过着急甚至不小心撞到了正在给自己做记录的警员。他没来得及道歉，便冲着神色凝重的二人道：“他没事，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因为安全气囊的冲击，所以意识有些不清醒，还要做几个检查确认一下。”
两个老人家这才缓缓松开一口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半，搀扶着彼此缓缓靠着施人谷坐下。
警员见是家属便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询问施人谷情况，并不停做着记录。
但其实施人谷知道的情况并不多。在碰撞发生前，他一直在自己的车道上正常行驶，路面监控也佐证了这一点。而碰撞发生的时候施人谷恰好在跟钱不识吵架，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钱不识的身上……
不过他并没有跟警员说这些私事，警员也不过是例行询问。见他答得跟监控内容差不多，也就没有再追问，只是将到现在为止整个事故的调查进度跟他们统一了一下。
从他手机上下载下来的监控来看，施人谷和钱不识的车运行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倒霉恰好碰上对面超载的泥罐车刹车打滑侧翻。侧翻的时候巨大的车体带着惯性往他们的车前一路滑行。先是撞上了中间的隔离带发生了偏折，然后车尾继续向着二人的车前滑行，最后那一部分的能量才撞上了车子的副驾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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