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其他人看见他站在雪里,以为他是吃醉了酒,便走上来拖着他的胳膊,这才发现他在哭。
别人问他:“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家了?”
施人谷听见这个“家”字,茫茫然的,没能想到父亲,也不太想到母亲,只想到那个温暖的房子里他跟钱不识那个铺着毛毯的沙发。
施人谷还是没能忍住,大哭起来:“对,我想家了。”
“怎么这么想?”
“就是……就是突然很想。”
“哎,那你回去吧,明天就请假回去?”
“我、我回不去。”
“是不是没能买上票?”
“不是的……”
“那怎么就突然回不去了呢?”
“就是、就是不想回去……”
“那你还想家?”
“对。”
“想一个回不去的家?”
“对。”
众人笑起来:“你这么说也太奇怪了,是家里人不让你回去吗?”
是我不让自己回去。
施人谷紧紧咬着下唇,没有说出口,是他自己不让自己回去。
他被众人劝慰着抬回宿舍,洗了脸又喝了热水,温暖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他才刚刚冷静了片刻,停止了哭泣,突然手机一亮,又是一条新消息。
施人谷点开手机,看见钱不识的名字。
他犹豫要不要看,但手指总是快脑子一步。
点开后,施人谷看见一张图。
图里是一个小花盆,花盆里插着几根绿色的东西。
施人谷挤掉眼睛里的泪水看了看,才发现原来是几根刚刚长出头来的小葱。
它们小小的,圆圆的,如同刚出生的幼崽一般清新可爱。
钱不识说:“你看,没有你的照顾,小葱都长不好了。”
施人谷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一次淹没了他,他像是在无穷无尽的大海里奋力呼救的落难者。钱不识在这片伤心的汪洋中向他伸出手,施人谷却不敢接,只是任由自己徜徉在眼泪之中。
第71章 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这么多眼泪
施人谷和钱不识就这么互相纠结着过完了年。
钱不识这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画展的事真的很忙,施人谷只觉得钱不识给自己发消息的频率都低了不少。
他有些蔫蔫地一个人躺在宿舍里。
宿舍的其他人都已经回去过年了,这段时间快递公司也开始休息,停运不少,所以施人谷手头的活也不多。他只能一个人无聊地呆在宿舍里,呆呆看着外面时不时下雪的样子发呆。
他想,幸好自己顺利找到了份工作,不然这个时间还在外面流浪……恐怕当真是要明年等化了冰才能找到自己的尸体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现在的情况其实也并没有比以前好多少。也就是过年,宿舍此刻空了出来,之后等人都回来了,北城还没有开春,他还能去哪里呢?
身上的钱也都打给了母亲……
可能还是得回城中村中去。
只有那种破碎又凌乱的地方才适合自己。
其实他也有其他选择。只不过是……他过不了自己内心的那道坎,所以一直没办法选。
施人谷也不清楚为何自己对钱不识卖掉月光这件事反应这么大。可能是觉得自己那段时间的努力都打了水漂吧……
不过你若是问施人谷那段时间他过得开不开心,其实施人谷也是开心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施人谷是对钱不识最有用的施人谷。他能给钱不识带来生活收入,可以给他做饭,他也总是依赖着自己。
况且……
那个时候的钱不识,还是在天上的钱不识。
施人谷从他身上得到的还有一种崇拜的魔力,这种魔力很像是人在绝望之中被莫名其妙传了教,然后原本血肉模糊的生活被逐渐治愈,信徒们便心安理得地信仰起自己的神明来。
施人谷觉得,钱不识就是这样的人物。
原本的施人谷过着的生活就是如此血肉模糊,肮脏泥泞。
但因为钱不识出现了,一切都变了。
他给了自己安定的生活,温暖的陪伴。他允许自己的世界来污染他的,也将施人谷带入自己的理想之中。在某一瞬间,施人谷甚至觉得钱不识是老天怜悯他太苦,所以特地派来拯救自己的。
但无论如何,施人谷都未曾妄想过钱不识会从神坛上掉落下来。
可是为什么不呢?
掉落下来不好嘛?
掉下来,他才能跟自己真正相爱。
还是说施人谷对钱不识当真是崇拜大于爱?
施人谷真是觉得烦透了。
他本来就不是善于思考这些的人。生活将他压得太低,爱和崇拜从来不是他生命的主旋律,现在却需要他日复一日地想着,一天赛一天地念着,这也太过超出他的能力了。
可每当这种思维纷乱的时候,施人谷的手却总是想要抓过什么东西开始涂涂画画的。他知道,这是他在钱不识家里养成的第二个坏毛病——他想画画。
果真如同钱不识所说,在这种无事可做的闲暇时刻,他开始了有了可以填补空白的兴趣爱好。而这一切,都是钱不识给他的。
施人谷又想哭了。
这段时间他老是哭,哭得他都觉得自己矫情。幸好现在宿舍也没有别人,他的矫情也只有自己知道,不然施人谷还得一个人跑去厕所关了门啜泣地告诉门外的朋友自己便秘了屁股疼。
后来施人谷拿来了一些办公区的废纸开始无意识地在桌上乱涂乱画起来,随着手上漫无目的的绘图果然心情多少开始变好了些。
他将自己想的事变成窗外零星的景色,或是白皑皑的无边的树影,一片一片地,等待着积雪融化的那一天。
可他内心的积雪依旧似乎并没有完全融化的可能。他怕自己化得太慢,钱不识已经等不及了。
过年的时候,厂子里为数不多留下来的员工一起吃了饺子。
这些回不去的人们大多个人有个人的忧愁,只有一个大哥跟自己的妻子一起住在厂子里,也就是他们给这群没地方过年的可怜人包了一顿饺子。
施人谷除夕夜之前就收到了钱不识的邀请,叫他来家里吃年夜饭。施人谷不想去,或者说施人谷还是不敢去。
他看着手机里两人的聊天记录心里七上八下的。
在这个邀约之前,钱不识已经有6天7个小时没有给自己发过消息了,说不害怕是假的。虽然施人谷一直劝说自己应该接受钱不识不再给自己发消息的事实,但当真发生的那一天,施人谷还是慌张了。
之前,就算是简单的早上好,晚上好,吃饭了没起码一天也能有一条消息发到自己的手机上。施人谷还是一样地不回,或者挑着重要的内容回上一两个字。
就算是在这么无意义又简短的话语,起码这说明两人还保有着微弱的联系。如果有一天,这些微弱的联系也没有了……
施人谷突然再次回想起那只被冻死的白猫,白花花的一片,连原本粉红色的鼻子都冻白了,最后死在了同样白花花的雪地里。
除了施人谷,再也没有为它送葬的人或猫。
它就这么跟这个世界了无牵挂地走了。
如果钱不识跟自己断开了联系,那自己呢?
会不会也是这么地了无牵挂?
他想,可能当真是这样的。
可笑的是,在思考这种生死攸关的话题时,他居然没能将自己原本的家人当作牵绊的一部分。
施人谷觉得自己的人生实在太过可笑,可他又笑不出来,只是默默按掉了手机屏幕,随后跟着热气腾腾的饺子默默地继续流泪。
可到跨年的时候,对方的电话还是打到了施人谷的手机上。
施人谷一个人呆在漆黑的宿舍里,手指颤抖。
要不要接起来呢?
不要了吧,走都走得这么不干脆了,现在还接人电话的……太……太矫情。
可是对着钱不识,他矫情一点又怎么了?说不定钱不识还喜欢自己矫情呢……
施人谷就这么纠结了一会儿,电话就自动被挂断了。随着屏幕逐渐暗下去,焦躁和对自己的失望逐渐堆积起来,让施人谷就这么默默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再一次哭了起来。
可钱不识的电话再一次打了过来。
此时已经是12:58分,想着这可能是钱不识最后一次的尝试,施人谷最后还是忍不住将手机放到了耳边。他想,只要自己不说话就好了,他实在是太想听听钱不识的声音了。
很快,电话接通了过来,对面是钱不识微微呼吸一滞的声音。施人谷甚至能够想象得到这人忽然瞪大的双眼该有多么惊喜。果然,钱不识兴奋的声音很快传来:“施人谷!”
他想回答,但没有回。
钱不识喘了几口气,像是要平复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他再次开口说话,语气显然平静了不少:“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接我的电话呢……我想着这个时间打给你,能够做第一个祝你新年快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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