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那正好,让他今晚跟你们住。我去楼底下要一床被子。”
“行,你看缺什么咱们去领。没有的到小卖部买些。”
几人叽叽喳喳地将事情都安排妥当。施人谷趁着众人打点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外头。
外面的天还下着大雪,从门内往外看都看不出几米远。施人谷勉强能看到自己停在棚子里的电动车。
原本想着用来逃离的借口也不好用了,老天爷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是他自己选择错过的,那就谁都怪不着,也犯不着找什么奇怪的借口来用。
施人谷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冷还是难过。
只是因为是冷就好了。
但他知道,这里一点都不冷。他真的只是难过罢了。
可是难过什么呢?
又不是钱不识真的把自己赶出了门,只要他想回去,钱不识指不定立马打着车来接自己。
那为什么要难过呢?明明是自己的决定……
他难道害得钱不识还不够惨吗?
原本他有着自己的理想,自我的坚持,但这一切都因为施人谷破灭了。如果没有自己,钱不识就算没钱了也大可坚持自己的想法,不卖画,然后回到家里去住。
那样钱不识就还是那个住在月亮上的钱不识。
可现在呢?
现在的钱不识却跟自己一起掉到了地上,满地地捡着六个硬币。
施人谷又一次吸了吸鼻子,这一次他确定自己只是因为难过。再温暖的房间也不能让他的鼻子幸免。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其实钱不识说得没错。
他潜意识里一直认为自己无法被钱不识和他的家人完全接受。所以当钱不识问他,自己回家以后,施人谷要去的哪里的时候,他才会说,自己要重新回到外面的街上去讨生活。
第70章 他从未有过如此多的泪水
施人谷就这么在工厂过了好多天,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还当真到了过年的时间。
现在厂子里的人更少了,大多都选择了赶在最后几天回家过年。
施人谷一开始在这个小集体里过得还是不错的。他当晚就跟那个学艺术的小朋友,他的室友们,还有站长一起吃了一顿热腾腾火锅。
他们谈天说地聊了很久,施人谷才发现这个宿舍里其实不止一个大学毕业出来做这个的。
这个发现让施人谷很是吃惊。其实他曾经设想过,如果自己当年真的能够念到大学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在他的想象里,虽然自己不是什么有钱有权的大人物,但好歹吃穿不愁的,一年还能攒下几笔钱,等到了年纪就买房子娶媳妇的。不过现在看起来,永远不要去美化自己没有走过的路是正确的。
几人在诉说自己的心路历程时都不约而同用起了开玩笑的方式,但每一个人的笑容背后都满是难过和惋惜。
施人谷不懂其他人的专业,只还是问了那个艺术生:“你说你是动画专业毕业的,怎么现在也这么难找工作吗?”
“对,现在不需要了。除了那些特别牛的大佬,我们这种一开始从小图标开始画的都被AI替代了。”他吃了口金针菇,“就算勉强进了公司打杂,工资可能也没这个高。”
“这么严重啊……”施人谷感叹,“我只知道自己这种没学历的找不到好工作……”
“其实在学艺术里我还算好的,学纯艺的才真的难找。要不就得是家里有矿,供得起。”
“不能做画家吗?”
这人“哼”地笑了一声:“你以为谁都能做吗?”说着,他提到了一个施人谷极为熟知的人物,“要说年轻一辈出彩的也就那么几个,有一个姓什么来着的?钱?”
“你是说钱不识?”
“对。”他喝了一口啤酒,随后疑惑道,“咦,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哦……也就是,好奇……”
对方眯起眼睛打量着他,只觉得这人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的土老冒的。既然在这里工作,自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问施人谷:“你还对这些有研究呢?”
“没……没有,就是……偶尔会看到。”
对方幽幽叹了口气,说:“那他可比之前也出名多了,居然连你都知道……人和人啊,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别这么说自己。他以前算是在天上的,现在也……”也堕落了。但施人谷没有继续说下去,“反正我觉得他现在也没什么……”
“最近是没出什么新作,但这人还是牛的。虽然坊间很多人都流传说他是沾了自己父亲的光。不过我当年好奇也去看了几次他的展,人家的确有才华,那些背后嚼人舌根的不过是嫉妒罢了。”说着他又叹了口气,“我也嫉妒啊……”
施人谷还是半信半疑的样子:“他……这么厉害啊?”
对方认真点点头:“嗯。而且他的画有一种超脱感,感觉这人不在凡间。”
这么说倒是很符合钱不识在施人谷眼中的形象,但与此同时也开始担心起来:“那如果……他的这种超脱感不见了,是不是就代表他……他、没了自己的特色?”
“就现在来看,是这样的。”
“那……那……”
“不过画家也是会不断进化的,最近没看到他的新作,可能人家憋了个大的呢?”
两人说得起劲,奈何周围的人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谈论些什么,都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站长便在此时打断两人的对话,插嘴道:“还憋了个稀的呢!”
施人谷闻言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随着众人继续闹去了。
饭后,几人缩头缩脑冒着雪花回去的时候那个艺术生又说:“我刚在手机上查了查,这人年后可能要办画展。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哦……”
“不过应该不是那种谁都能去看的,你关注一下,如果不是那种需要请柬的专业场合就好了。”
“嗯……”
艺术生见他看着兴致不高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耸了耸肩,跟着其他人一同发着酒疯唱着歌回去了。只留下施人谷一个人,远远地站在后面。
这都要过年了啊……原来自己已经出来了这么久。
施人谷忍不住拿出手机看了眼。
手机上显示的日期的确离开年关已经不远了,最近刷手机的时候也老看见那些如同候鸟般迁徙的人们回到了自己的窝里,东南西北四面八方的,说得话都不一样,但回家的心都是真的。
就连施人谷也收到了母亲关心的短信,问他今年回不回家过年。
施人谷不想回去面对自己的父亲,便借口说自己要留在工厂里打工,工厂逢年过节都是三倍工资。说着,还把钱不识之前给自己的钱都打了过去。
反正他住在宿舍里,吃饭也有食堂,不用花多少钱。
母亲把钱收了以后还是提醒了他一句:“你也别太拼命了。还有,你爸不太好,有空还是得回来一次。”
施人谷简单回了个“嗯”字,两人就再也说不出什么其他话来了。
同样简单的还有他对钱不识的回复。
两人的聊天框里大多是钱不识在自言自语,施人谷偶尔会在他犯傻的时候回复他一下,免得这个冲动的人出什么事。但除此以外,他们的对话似乎被局限在了吃饭睡觉上。
虽然偶尔,也只是偶尔,钱不识还会说些让人脸红的话,诸如“我想你了”,“没有你我睡不着”,“回来吧,夫妻长期分居对感情不好”这种没头脑的话,但施人谷只是一个人闷头脸红,不敢接茬。
他怕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还喜欢着钱不识的事实,说不定就想着,反正也承认了自己喜欢,不如就干脆回去了……这种……
但他还不能回去。
施人谷至今未能说服自己。他依旧觉得自己是害钱不识变成俗物的罪魁祸首,就算钱不识是自愿的也不行。
但施人谷也无法控制地会去想,想着如果自己回到了钱不识身边,那他们两个现在应该是如何幸福又温暖的日子。这种幸福和温暖,施人谷都觉得自己不配,光是想想就幸福又难过地想要蜷起脚尖的地步。
他甚至梦见跟钱不识缠绵,或是更有甚至,他们只是简单地靠在一起看电影。
钱不识会教自己画画,他跟钱不识一起画两人收养的小猫,然后挂在房间里。这时候他们养着的小猫就会翘着尾巴在他们脚底下绕着圈撒娇,一声声地“喵喵”叫着,把施人谷从梦里叫了起来。
施人谷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大概是雪花融化在了他的泪腺上,他才止不住地开始落泪。
他想钱不识,想他想得要命。
原本施人谷怎么也不觉得自己会是那种害相思的人,现在看起来只不过是之前的他没能遇到让自己相思的对象罢了。
他摩挲着自己的眼睛,想要把雪花都撵出去,融化的雪水却越来越多地从眼睛里流出来,直到他都看不清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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