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钱不识真不愧是个画家。
施人谷看着眼前这副画,虽然跟当初自己看到的轮廓很像,但似乎又多了很多之前没有的内容。
比如,小吃店门口的橙色小板凳;三两笔勾出来,但看不清具体内容的菜单;远处黑压压成片电线上时不时露出的抢眼的红绿色。施人谷看这副画,越看越精细,就算是原本粗糙的一小点白色颜料似乎也别有用意。
但要说画面的主题……施人谷不由将视线定在了画面的主要人物上。
小吃店的男主人正蹲在自家店门口,他手里拿着一碗素净的白面吃着,面带微笑地看着眼前两个正在玩闹的孩子。
虽然对人脸的刻画并不是特别细节,但施人谷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在昏暗电线遮蔽下唯一被光照亮的男人,正是自己。
施人谷又凑得近了些,认认真真看着那个男人的神态和姿态,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当初他刚来这里不久的时候,蹲在地上吃饭的场景。因为那个时候的餐厅只有一个凳子,钱不识坐着吃饭,他就只能站着。钱不识看着施人谷只能站着吃饭有些难受,施人谷便表演了一个自己以前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饭的场景。
而画中此刻那个被点亮的男人,正是当时蹲着吃饭的施人谷。
他一脸诧异地看着画,转头又一脸诧异地看向钱不识,随后再次扭头,看看画,又看看钱不识。钱不识对他挑了挑眉,算是验证了施人谷的猜想。施人谷被震惊得一时间都忘了眨眼:“这是我?”
“对。”
“你、你,明明……怎么会画我?”
“因为你曾说你想象不出来自己以后幸福美满的样子,我就想帮你画下来。”
“这是……你想象中幸福美满的,我的未来?”
“对。”
施人谷又盯着画看了半天,明明在画上他有一家店,有靠在门边的妻子,还有一个在台阶下跟其他小伙伴玩耍的孩子,但不知为何,施人谷却依旧无法确切地感受到这是自己的未来。就算画面上的人物真的是自己,他也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想了半天,他突然回想起他们相拥在沙发上看小美人鱼的夜晚,他们曾经讨论过彼此的极乐世界。在那个世界中,无论是施人谷还是钱不识都没有提到过妻子和孩子,倒是有两只非要串门不可的猫。
施人谷沉默了半晌,突然盯着钱不识问:“那你呢?”
“我?”
“对。你不是说,以后要来找我串门的吗?”
钱不识看着施人谷。他的第一反应是施人谷在同他开玩笑,但施人谷没有,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钱不识,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真诚。
钱不识张了张嘴,他觉得喉咙口有点紧。施人谷在此刻像是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人。原本钱不识以为作为直男的施人谷只不过是因为生存,没了办法才跟男人在一起的,所以在绘画的时候总觉得以后施人谷会过上如同画中一般的人生。但当他看见画,认出画中的自己,却没能认出这是自己在画中的幸福。
他反而转头来问自己。
他问钱不识,那你在哪儿呢?
你不在我未来的幸福里吗?
你不是说要来我的极乐世界里串门的吗?
你怎么没在呢?
钱不识反反复复地在心里咀嚼着施人谷的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像是也在咀嚼自己的心。
他的心突然动了一下。
不,不止一下。
也不仅仅是现在。
可能也并不突然。
钱不识突然一把拽过施人谷。他以为施人谷会像以前那般露出害怕的表情,毕竟之前他跟自己父亲打电话生气的时候那般气势汹汹的姿态就曾经吓到过遭受过暴力的施人谷。但他没有。
他看向钱不识的眼神还是那么真诚:“怎么了?”
钱不识将他拽到自己身上抱着,随着施人谷气息的靠近,他的心跳都快了不少。
施人谷比他稍矮一些,此时被他强硬地抱着,正贴着他的下巴说话:“你到底怎么了?”
钱不识的大脑在一片混乱中被肉体的冲动强行取代了。他没有回答施人谷的话,只是突如其来地吻了上去。施人谷被他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柔软地配合起来。
等到一吻结束,施人谷还是那般疑惑的眼神望着他:“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在哪儿?”
钱不识只觉得内心深处有一片泥土被河水浸润着,逐渐坍塌下去,像是施人谷的问题踏进了他内心的泥沼之中,但陷进去的却是自己。
钱不识用施人谷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问他:“你希望我在哪里?”
施人谷回头看了眼画:“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也出现在光里。”
“哦?为什么?”
“因为……对于我来说,你是亮的。”
他们说伦勃朗在夜巡中为自己的爱人打了一束光。
施人谷不懂伦勃朗,他只不过是个还在苦苦练习着立方体的傻瓜。
他只会用粗糙的话语来表达自己对钱不识的喜欢。
所以他说,因为对于我来说,你是亮的。
钱不识总觉得他应该是个被困在农民孩子身体里的艺术家。他的表达是多么地朴实又美妙啊!像是毫不炫技的一副作品,明晃晃地扎在你的眼睛里,你的身体里,还有你的心里。
钱不识抱住施人谷,几乎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所有人都只看到了月亮的高高在上,只有施人谷,只有他,觉得自己是被月光照亮的。
第47章 突如其来的访客
钱不识忍不住在这个简陋的小阁楼上抱着施人谷就亲热了起来。施人谷也没反抗,只是觉得钱不识的兴致来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他们再一次躺在那些画画用的帆布上喘着气,就像是他们之前在客厅那次一样。
钱不识喘匀了气就搂着施人谷,手脚都攀在他的身上。太阳的光从阁楼的天窗上撒下来,照得人暖洋洋的。钱不识突然问他:“你不觉得月光是冷的吗?”
施人谷在阳光下瞳孔收缩:“光怎么会是冷的呢?”
钱不识向上伸出手:“你看,太阳的光就是温暖的。”
“说不定月亮也是,冷的只是夜晚罢了。”
钱不识一言不发地将他抱得更紧了,许久之后说了句:“好。”
“什么好?”
他笑着摸着施人谷微微汗湿的头发:“我来串门。”
“哦,你是说极乐世界?”
“对,我也是说画。”
施人谷一个翻身面对他:“你要怎么出现在画上?”
“我想想。”他抬头看着自己理应完成的画作许久,“你说我在月亮上住,那就月光吧。”
“你要变成画上的月亮?”
“对。”
施人谷点点头:“那很适合你。”
钱不识的感觉有些微妙,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继续抱着施人谷发呆。施人谷问他:“你不起床给美术馆发消息吗?”
钱不识半梦半醒地摇摇头:“没画完呢……月亮……再说……”
“嗯。”
施人谷也将手臂放到他的身上,两人就在这个不够温暖也不够柔软的阁楼里相拥而眠。
后来钱不识又断断续续改了画,等到正式画完的时候果然在原本压抑一片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月亮。月亮的光透过密密麻麻的电线一束一束散落下来,打到画中“施人谷”的脸上,将他整个人都照亮着。施人谷想,如果要他来画,可能会变成自己正跪在地上,向上仰望着自己的神。
但钱不识从来不想做他的神明。
钱不识跟施人谷在一起的时候分明是在地上的。他对施人谷的感觉开始逐渐变得清晰,那是一种,被轻轻拽回地表,双脚踩实地面的踏实感。以往那颗一直以来因为高空而悬着的心像是找到了着落。
所以他从来不是施人谷的神,他只想跟施人谷做凡人。而只要在施人谷身边,他就能做凡人。
钱不识此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继续呆在自己的天上,还是落下凡尘来。他只知道只要施人谷在自己身边,他就不会不安。
哪有神明会如此寒酸。
还是说,只要跟施人谷在一起,他钱不识就不害怕寒酸?
他应该还是怕的。高傲的少年放不下心里那点小小的孤高,不然的话……他早就应该带着施人谷出现在自己的圈子里。或是给他介绍自己的朋友,又或是大大方方地带他去参观美术馆。
但他没有。
无论是哪一种,带着施人谷出现在其他人面前都让钱不识有些恐惧,恐惧自己跌落神坛。
可……跟施人谷在一起的感觉又是如此地美妙。钱不识一瞬间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不过……这两天他想要的,应该是来自美术馆的消息。
自从将月亮在画面上补完了以后,还没等油彩干,钱不识就忙不迭地给自己认识的美术馆发了照片过去。他手上的钱其实当真不多了。钱不识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储蓄的习惯。买东西的时候都是看手里有多少钱直接就刷了卡,现在眼看着年底要付续租别墅的费用有些入不敷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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