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人谷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很快就发现不是他的手指在抖，而是他整个人都微微颤抖着，带动着他的手指，从里到外，没有一个毛孔是不被触动的。
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想无所想，直到听见钱不识的声音从二层传来：“已经送到了？我想我听见门铃的声了。”
他从二楼走下来，手臂上又一次沾到了油彩，一点一滴，一撇一捺，像是敦煌里飞天的仙人在时间的长河里留下的斑驳颜色。
这一瞬间，施人谷将他当作了仙人。
钱不识蹦跳着从楼上下来，走近了才脚步一顿，看着施人谷浑身颤抖的样子放慢了脚步：“你别哭啊……”钱不识慢慢走过来，用手指轻轻擦了擦他眼下聚集的泪水，“我又不是想让你哭才给你买的……”
对哦，你怎么会是因为想让我哭呢？
你肯定是为了让我开心。
施人谷这么想着，在脸上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钱不识却又揉着他的脸说：“那你还是哭吧……这笑得也太……”
施人谷抬起手臂揉了揉眼睛：“是不是比哭还难看？”
“是看上去比哭还难过。”
施人谷抖着牙齿笑了。钱不识见他如此颤抖的样子倒有些担心起来：“你怎么了……就是一箱牛奶。这种牛奶能放很久，你放在冰箱里，每天一盒，就当是小时候没喝到的补回来了。”
其实是补不回来的。
就像是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一样，施人谷的遗憾是一辈子的。就算下半辈子施人谷每天都有这么一盒牛奶，仍然无法补偿他年幼时的错过。这种错过不是因为牛奶，而是因为那种不被重视的感觉。
而现在，有人却将这种被重视的感觉买了下来，递到自己面前……施人谷恍惚间觉得，钱不识像是老天爷派来给自己道歉的仙子一样。
他将所有施人谷觉得自己不值得的东西都记在心里，然后想办法送给自己。
牛奶也好，耐心的绘画教学也好，不挨打的权利也好，施人谷居然从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上获得了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幸运，而此时此刻的幸运却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过去的不幸。甚至……甚至钱不识的给予给了施人谷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他的父母，可能并不爱自己。
但这个念头一转眼就被施人谷刻意遗忘了。
他不能承认，也不敢承认：自己出生的理由里从来没有一个是因为被爱。如果他承认了，那现在的这一切又都是为了什么？他出卖自己不值钱的劳力的辛苦，为了给一个无爱的家庭提供鲜血，如果这一切不是因为爱……如果这一切不是因为亲情……那施人谷这个人，不就显得太过可笑了吗？
所以他不能承认。
所以他不敢承认。
承认了，施人谷就再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目标了。
太可笑了，因为被重视，因为被珍重，因为这种他从未真正得到过的爱而被迫察觉自己从未被爱过这件事，施人谷居然是从一个原本是外人的钱不识身上感受到的。
太好笑了。
施人谷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他的人生，实在是太可笑了。
这种错位的爱，怎能不引得世人发笑呢？
他的悲剧被刻画到了脸上，居然笑成了喜剧的模样。
施人谷知道自己这一次肯定笑得更加难看，但他停不下来，如果不笑着将这些想法关回棺材里，那施人谷这个人可能很快就要亲自被关进棺材里了。他就这么哭笑不得了一会儿，才从箱子里抽出一盒牛奶问钱不识：“我能喝吗？”
“当然！”钱不识见他逐渐恢复平静也跟着放下心来，“我跟你一起喝！”
两人就这么没规没矩地坐在地上一同喝了起来。钱不识熟练地插入吸管，随后看着纠结吸管长度的施人谷也学着自己的样子把吸管插了进去。他们一同喝着学校里提供的便宜乳制品，随后相视而笑。
这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出现在施人谷梦里的场景，久到施人谷都快忘了自己还曾有过这样的梦。
梦里他和自己的同学们坐在一起。班委发牛奶的时候再也不用刻意跳过自己。他就同所有孩子一样，开开心心地喝着牛奶，说着昨天家里的晚饭。没有人孤立自己，更没有人嘲笑自己。他甚至有了一起喝牛奶的搭子。
施人谷看向钱不识，钱不识对他笑着。明明都是成年人的模样，施人谷却从他的眉宇间推敲着钱不识念书时候的样子。
他想，幸好那天晚上他站在了那条街上。
幸好钱不识心情足够恶劣。
他甚至感叹，幸好他那两个埋汰自己的朋友觉得自己足够土气。
所有的条件，缺了一个，就像是小时候施人谷解不出的数学题一样只能留下一片空白。
施人谷在此刻再次下定决心，以后只要是钱不识的愿望，无论是什么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实现。这一次，不单单是不再拒绝钱不识的所有要求，更加是想要替他做些什么的心。这种心不是现在的施人谷简单地做个饭，刷个碗，洗个衣服收拾个房间，而是一种更为宏大的，更为孤注一掷地决心。
施人谷想，他大概是可以帮钱不识杀人的。
钱不识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用一箱牛奶就聘请到了一个杀手，他只单纯觉得施人谷实在太过简单，太过容易被讨好。可能是因为人生太过不如意吧！钱不识这么想着，又拿起一根巧克力冰激凌：“这个，你也吃！可好吃了！”
施人谷也没见过这种冰激淋。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一根，空气里就立刻散发出巧克力的香气。施人谷笑道：“你怎么这么喜欢巧克力？”
“喜欢巧克力怎么了？巧克力不好吃吗？”
“好吃，这里的巧克力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钱不识听见他夸奖自己买的巧克力就像是被他夸奖了本人一样开心：“那当然！这可是本大爷严选！能入得了我嘴的怎么会不好？”
施人谷想，自己大概是钱不识吃过的最廉价，最不好的东西了。
施人谷咬了一口，外层的巧克力居然只是薄薄的一层，里面的夹心都是满满的奶油。
施人谷被吓了一跳：“原来只有外面是巧克力。”一片碎屑掉下来，施人谷想都没想地拿起来吃了，“巧克力……真好吃啊……”
钱不识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吗？其实巧克力会让人分泌一种被爱的时候才会感受到的激素。所以巧克力本身，就是爱情味道。”
第38章 想做的事
“扑通”，像是一只小狗跳进了池塘里。它在里面撒着欢有用，动来动去的，搅得池水和里面的鸭子不得安宁。
原来巧克力还有这样的用处。
可钱不识已经给自己买了很多巧克力了。
冰激凌的奶油融化了一小部分，流到施人谷的小臂上。钱不识见状便提醒他：“你快吃，待会儿该化了。我把剩下的都丢冰箱里去，你想吃了就自己拿。”
“哦、哦……”施人谷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这应该是自己的活，“我来，我来放。”
钱不识已经拿着箱子三两步过去了：“你管你吃呗，我来放就行。”
施人谷就这么呆呆地坐在地板上，钱不识拿了纸巾过来，看他一直傻傻地瞅着自己，便调戏似的摸了摸他的下巴，笑着问他：“怎么愣住了？是看我太帅了？”
施人谷接过纸巾擦了擦手臂上的奶油，笑而不语：“你一直挺帅的。”
钱不识也跟着坐到他的对面继续喝着牛奶。他看着施人谷慢慢将雪糕放进嘴里然后抿着嘴巴再拿出来，时不时还舔一口下方快要流下来的奶油，不由有些心猿意马。施人谷见钱不识一直盯着自己就问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
说着就一把移开视线。施人谷又舔了几口雪糕才反应过来钱不识盯着自己的意思，他不由脸红地笑了一下，突然说：“你是在想……不好的事吗？”
“嗯？嗯嗯嗯？”
“就是，那些事……。”
眼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钱不识也没了隐藏的必要，只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看到你就老想着……以前我不是这样的。”
施人谷其实并没有这么介意，他甚至觉得钱不识对自己的这种“喜欢”让他很是受用。毕竟在施人谷心里，钱不识可能没有这么喜欢自己的外表，不过现在看起来似乎也不是这样的。施人谷有些脸热地别开脸，支支吾吾道：“这、这又没什么……”他三两口吃完了雪糕，转头就去厨房漱了口又洗了手。钱不识还在客厅里坐着，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施人谷主动来到他身边，随后大着胆子主动问他，“你之前说……是不是要自己教我的？”
钱不识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是施人谷主动提起来的，一下子也有些慌了神：“啊，嗯，对，但……但我就是，这是生理现象，你懂吧？我也没……没那么，就不急，真不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