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人谷说:“别忙了,来吃吧。”面包有些干巴,他问钱不识,“要喝豆浆吗?”
“你只买了豆浆?没有买牛奶吗?”
“……牛奶,应该是买了的,上次我们一起去超市买的。”
“哎!那都快过期了,你怎么不记得拿出来喝呀!”
施人谷一听见吃的东西要过期了就有些紧张起来:“怎么、怎么会!这才几天,怎么就过期了?”
“这种牛奶是这样的,一般只有三天的保质期。”
“这么金贵……”
钱不识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牛奶金贵,不由笑了笑:“这还算好的,以前家里定的都是当天送的。早上放外头久了直接就坏了,只能倒掉。”
“倒掉……”
“对,都结块了。”钱不识说着拿出牛奶来,打开后往里一瞧,“你看,坏了。”
施人谷一下子脸都白得跟这牛奶似的,他支支吾吾地问钱不识:“那、那怎么办……怎么就坏了,我不知道啊!我、我不知道牛奶这么容易坏的!”
钱不识见他紧张得有些奇怪,就把牛奶往桌上随手一放,关切地问他:“你怎么了?不过就是牛奶放坏了,我又没说什么。家里有时候忘了喝也这样。”
“那、那这个很贵吧?”
钱不识压根不知道一盒牛奶多少钱,他只是看这是自己常喝的牌子就买了。他知道施人谷可能因为家庭条件不好,所以有些担心,立刻宽慰道:“你说这个?不贵吧?我都不记得价格,每次看到就拿了。这种大型超市里能买到的东西能贵到哪里去?”
“我记得是很贵的……”
“啊?没有吧?”
“小时候学校让订,家里都不让我订。”
钱不识呼吸一滞,他看着小心翼翼盯着那盒坏掉的牛奶的施人谷也跟着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是说,小时候学校里让学生订的那种吗?”
“对……”
钱不识张大嘴看了施人谷一会儿,但施人谷的注意力还是完全停留在了那盒被钱不识随手放在桌上的牛奶上。钱不识犹豫了一会儿,将手搭在施人谷的肩膀上强迫他看向自己:“那个牛奶我家里也没让我订。”
“为什么?”
“因为那个……那个牛奶不好,反正是没家里订的好。我妈老觉得是学校骗钱的,所以我也从来没有喝过学校里的牛奶。”钱不识安慰地拍了拍施人谷的肩膀,“你家里肯定也是觉得这个牛奶不好,所以才不给你买的。”
原来他是在安慰自己。
施人谷突然就笑了。
不是因为牛奶的好或是坏,而是因为钱不识想要安慰他家里不是因为觉得他不配才不给他买的。他宁可说牛奶不好,也不想说是施人谷的家里人不好。
为了维护他根本没有的自尊,钱不识真是……太过煞费苦心。
施人谷点点头,像是接受了钱不识的这个说法:“嗯,学校老骗我们钱。”
“啊,嗯……对啊!我小时候……对,反正都是骗钱的,你没买就对了,喝了说不定脑子会出问题的!”
施人谷轻轻“嗯”着。他的嘴巴虽然应下了钱不识的话,但心里却没有。没有一个人比生在这个家里的施人谷更加了解自己的家庭,他明知道钱不识是在说谎——不,或许钱不识并没有说谎,但施人谷也知道他的家里并不是因为如此善良的原因才不给自己订牛奶的。
不过没所谓。
施人谷从小到大一直安慰自己,只不过是因为家里穷罢了。
但从小到大一直给父亲打酒喝的施人谷一直是知道的,他一个学期的牛奶钱还没有父亲一个礼拜的酒钱多。
可他能怎么办呢?
如果不这么安慰自己,如果不这么欺骗自己,施人谷的灵魂很快就会碎成一片片然后随风飘走。
他原本以为为了自己说谎是一个只有他自己才会做的小众行为,却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一个称得上是陌生人的人,愿意为了他说谎。
钱不识的谎言让施人谷原本就缝缝补补的内心又这么偷偷粘上去了一小块,他的灵魂似乎又完整了那么一点点,让他的破碎又晚了那么一点点。
可施人谷还是觉得浪费了牛奶可惜,他问钱不识:“那,这盒牛奶……”
“倒了。”
“可是……”
“没有可是,生病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施人谷抿了抿嘴唇。钱不识看出他的不舍得,便提议说:“这样,你拿去,浇花。”
“浇花?”施人谷脑子转了转,“你是说外面那摊葱?”
“对。以前坏掉的牛奶我妈就老拿去浇阳台上的花。虽然有点不好闻……”
施人谷立刻说:“不会飘到阁楼的。”
钱不识其实并不在意这个问题,他温和地冲施人谷笑了笑:“好,那我们一起去浇。”
“一起?”
“对。”
说着钱不识就拿着牛奶走了出去。他其实是怕舍不得牛奶的施人谷偷偷自己喝了,闹坏肚子,所以才提议跟施人谷一起去的。施人谷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老老实实跟在钱不识身后指给他看种葱的位置。
钱不识将牛奶全部倒在了黑漆漆的泥土里,很快,结了块的牛奶就渗入泥土,像是土地也会喝牛奶似的。
钱不识将空了的牛奶盒扔进垃圾桶,随后又拿出冰箱里的豆浆倒了两杯。他将豆浆递给施人谷的时候问:“对了,小时候班级里的喝的那种牛奶,是不是就是一个小方块那种?”
“对。”
“你还记得是什么牌子的吗?”
“是XX牌的。”
施人谷回答得很快。钱不识发现虽然他完全没有喝过,但却完完全全记得这个牛奶的牌子和包装,以至于这么长时间以后钱不识问他这些问题他都能脱口而出。
钱不识想,他一定默默在教室里看了很久,所以才能在十几年后的今天立刻回答出牛奶的样子和牌子。
钱不识吃着巧克力面包,嘴里却慢慢融化出丝丝苦涩的味道。
健达奇趣蛋是苦的吗?
还是因为施人谷太苦了,所以钱不识的嘴里也只能是苦的?
他说不明白,只觉得脑海里纷乱的情绪让他觉得哪儿哪儿都是苦的。他的舌头是苦的,整个嘴巴都是苦的。就连没有办法辨别味道的手和脚,钱不识都觉得是苦的。
原来施人谷的苦会跑到自己的嘴巴里。钱不识好笑地想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这是因为施人谷跑到了自己的心里面。
第37章 错位的爱
吃完早饭的钱不识照例画画去了,只是在上楼前对还在洗盘子的施人谷说:“我买了个东西,一会儿有人送上门,你到时候记得拿。”
施人谷点了点头,觉得应该是钱不识工作上的事便也没有多问。等钱不识转身上楼后就忙自己的事去了。施人谷刚才吃饭的时候心里就老记挂着家务的事,就想趁着早上自己没事把这些时间积攒的衣服被套都扔洗衣机里洗完烘干。
他将楼上的卧室,还有浴室里的东西都拿了些出来,分开了颜色扔进了洗衣机里,设定好程序。刚想就此上楼继续收拾卧室,突然就听见了门铃声。
施人谷想起刚才钱不识交代的话,立刻就从洗衣房走了出去。开门的时候果然是个穿着工作服的外卖员。施人谷从他手里接过一箱东西,还有两个大袋子,看了看上头的标签,居然是超市送来的。
外卖员送完东西就走了,只留下施人谷一个人好奇里面都是些什么。从袋子外头往里看应该都是些吃的喝的。施人谷关上门,犹豫要不要打开。刚才钱不识只告诉他有人送东西,但没说是什么,也没说施人谷能不能打开看。
施人谷犹豫了一下,觉得既然是超市送的东西,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钱不识又不是那种因为一点小事就跟自己发脾气的人,施人谷想着也可能是待会儿他想吃的零食便打开了箱子和袋子。
比较好拆的袋子里果然装了很多的零食,包括之前施人谷在超市里拿的坚果果脯类的食物,还有一些过人是施人谷没有见过的。而箱子里……施人谷摸了摸,居然还隐约透着凉气。施人谷打开后才发现这个箱子里居然还有个保温袋。他心里暗自庆幸幸好拆开了,不然里面的东西该被闷坏了。
等打开保温袋的拉链,施人谷才发现里面装着的是好几十根不同样式的巧克力冰棍——还有——还有一箱包装眼熟的盒装牛奶。
施人谷有些难以置信地打开牛奶箱,里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排列着的,正是他小时候想喝,但从来没有父亲的酒重要的牛奶。
他的手掌覆盖在微凉又微湿的纸皮外壳上,轻轻地,又细细地抚摸着,抚摸着自己童年的梦。
原来钱不识不只是说说的。
他曾经说过,愿意陪施人谷重新上一次幼儿园。
他做到了,给童年的施人谷喝一次自己梦寐以求的牛奶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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