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急,你慢慢活动一下,别突然站起来。”
“嗯。”施人谷便一边抖动着自己的双腿一边问钱不识,“这画,怎么看上去没怎么多东西出来?”
钱不识老实道:“说实话有些卡住了。”
“那怎么办?要不要今天再出去采风?”
“不是采风的事。”说着,钱不识站起身走到画面中央,“你看这里,因为头上很暗,下面也不亮,所以整个画面都看上去太暗了。”
“暗不好吗?城中村里面本来就很暗。”
“暗可以,但有光有暗有对比才比较好。”
原来如此。施人谷说:“那你留一小块光亮的地方不行吗?”
“怎么留?”
“就像是、就像是……”施人谷想了想,突然指了指头顶的天窗,“就像是突然有个天窗一样。”
钱不识笑了起来:“大街上怎么留天窗?”
他回头看施人谷盘腿坐在天窗下的样子,突然想到一副格外著名的画来。
伦勃朗的在《夜巡》里也突然莫名其妙地给一个女人打了光,坊间有过传闻,说画面中的女人是伦勃朗深爱的女人。钱不识看着施人谷,觉得这人虽然称不上自己的爱人,但至少也是他这段时间的缪斯。
钱不识立刻兴奋道:“你说得对!”
“什么?”
“打光啊!”
“……大街上突然开了天窗?”
“为什么不行?我也是傻了,总觉得我在画很现实的东西。但现实的东西不一定要用非常现实的手段来呈现,就像那些电线一样。真是太久没画这种现实中的场景了……”
施人谷不解道:“你画的东西既现实又不现实,不会很奇怪吗?”
“不会,现实的东西也可以因为光线变得不现实,关键在于你如何描绘,而不在于画得现不现实。”
“我不明白。”
钱不识拿出了丢在一旁的Pad:“你来看这几副画,是不是都画得很现实,很像照片?”
施人谷点点头:“这是画?”
“对,是画出来的。但现实里,我们的眼睛在处理画面的时候却是有主次的。”
钱不识又点出了另外几幅画,施人谷才开始理解钱不识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人会将一些额外的信息模糊掉,只留下重要的内容?”
“对对对!”钱不识激动地亲了他一口,“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不现实也好,现实也好,模糊也好,清晰也好,重要的是你想要表达什么,而不是画面里具体有什么。”
说着,钱不识在搜索框里打下“夜巡”二字,然后点开了那副乍看之下黑漆漆的油画:“你看,这副画。有没有看到有个特别亮的女人?”
施人谷在小小地搜寻了一番后找到了那个闪着莹白光芒的女孩:“啊,真的有!”
“对!这就是你刚才说的,突然有人在画面上开了一扇天窗。”
原来还真有这么画的。施人谷抬眼看了看天窗:“怪不得你喜欢在阁楼画画,原来这个地方真的充满了灵感。”
钱不识也跟着抬头,眯缝起眼睛看:“越是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就越是能让人看到不一样的东西。这个天窗上曾经有乌鸦经过,那时候我也觉得神奇,从玻璃窗的下方居然折射出五彩斑斓的羽毛,但抬头看的时候却还是只漆黑的乌鸦。”
钱不识说的应该就是昨天面馆的人们搜到的那副“短毛山鸡”。施人谷点点头:“那就好,你想出来怎么画就行。”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钱不识却突然一把拉住他:“房子是,你也是。”
“什么?”
“不一样的空间,不一样的人,都能让人感受到原本没有的东西。你就是那个不一样的人。”
“我……我没有这么神奇的能力。”
钱不识却说:“我倒是觉得,你远比你想象得更加富有魅力。”
第34章 孤独终老到底是不是另一种幸福
施人谷呼吸一滞。
他很少被人跟魅力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
不,不是很少。
是没有。
这一刻的施人谷想要抱住自己的头大声尖叫哭泣。他有太多的情绪在这一瞬间被激发出来,快乐的,难受的,甚至还隐隐有些愤怒。但最多的,是被承认了价值的陌生感。
配得感,是施人谷一辈子都没能从别人身上得到过的东西。
施人谷几乎是立刻甩开了钱不识的手:“我要去忙了……”
他落荒而逃,跑下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
太难受了,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如果没有被钱不识这么说过,施人谷还不会有这样痛心的感觉。原来夸奖一个人好是件这么容易的事,原来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可以说出赞美人的话来,原来自己不是一个不值得被承认价值的人。他想,这么多的原来,钱不识却是第一个跟自己这么说的。
施人谷没有想过,不过是一段贫乏又贫苦的人生带来的一丁点经历居然会成为别人眼里的灵感和价值。他甚至在那一瞬间觉得幸好自己过得足够苦,才让钱不识能够重新画画。
他想,之后无论钱不识要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他要采风,他就陪着钱不识回老家看看;他要吃好吃的,他可以马上就去网上搜了学;他要自己,那不过是施人谷最不值钱的东西,立刻给他就是。
如果有一天,钱不识要自己走,施人谷也会像看自己的神明在对自己下达最后的指令,然后欢天喜地地祝他找到更好的人。
他可以像流浪猫一样冻死在北方的大街上,没有关系。
施人谷就这么想着,开始更加卖力地收拾起楼下的客厅来。他按照钱不识说的,将那些没有卖出去的画都放在一个避光的角落里,掸去上方的灰尘,随后盖好布头排列整齐。随后施人谷又将要那些画架也跟着收了起来,叠放在一起。客厅一下子空了很多,只剩下那台电视机,一大块帆布,还有那个刚刚才买回来的沙发。
他想着现在有了沙发可能也不需要这块布头了,便放在了画架一起的地方,随后开始着手清理空旷的地面。
施人谷根本停不下手上的活,因为他的大脑正在爆炸似的感情里拼命思考,而这种思考让他的脑袋和身体同时发热,不得不加倍努力地将这些热量都清理出去。
他越干越狂热,知道手机上闹钟响了才发现应该到了煮饭的时间。他又麻利地为钱不识煮上饭,认认真真地清洗着蔬菜,将哪怕只是长得不太好看的菜叶子都挑了出去。他下意识地觉得这种不完美的东西不应该被钱不识放进嘴里,不配成为他的养分,都是施人谷应该摘出去的部分。
钱不识是完美的,是古希腊人眼中不死不灭的神灵,是黑暗中从天窗里照出的月亮,是打在他这种匍匐在地面上扭动着的蛆虫的光。
施人谷不知为何突然在洗菜的时候留下了泪,他何德何能,何德何能被完美的天体抚照。
他红着眼睛煮完了饭,用菜板给钱不识送上去之前还用力擦了擦眼睛。
走到阁楼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阁楼的顶上只有一个裸露的黄光灯泡。施人谷进门的时候用手肘给打开了,钱不识似乎被吓了一跳,整个人抖了一下才回头:“已经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吗?”
施人谷送饭的手一顿:“不饿的话也可以晚点吃,我到时候再给你热一热。”
钱不识看了眼头顶的灯光:“哦,不用。不是不饿,是没看时间。”他又看了眼窗外的光线,“不能画了,光线变了,它会影响我对颜色的判断。”
施人谷点了点头:“好,那要不要干脆来楼下吃?”
钱不识也觉得坐在阁楼吃饭不方便:“嗯,以后到了晚饭你跟我说一声就是。如果真的还要画我会跟你说的,你给我留饭就行了。”
说着,他放下手上的东西就要从施人谷手里接过自己的饭菜。施人谷却不想让他干这种粗活,借口道:“你手上还有颜料呢,这是菜板,以后还要用的,你别碰。”
钱不识笑了笑说:“好吧,那我不碰。”说着他便跟在施人谷身后关灯下了楼。
来到走廊的时候钱不识俯视了一下客厅,不由发出了吃惊的感叹:“你……你一个下午怎么把我半辈子的活都干了?画和架子呢?”
施人谷有些不安道:“画和架子我都收起来了,避光的,还盖了布头。要我再拿出来吗?”
钱不识没有这个意思:“没关系没关系,本来就该放起来的,是我太懒了。”钱不识跟他一起坐到餐桌前,“我都不知道这个客厅原来这么大。”
施人谷笑了笑说:“你也没什么家具,看上去当然很大。”说着他提醒钱不识,“你来洗手,洗完手再吃饭。”
开放式的厨房有个洗手台,钱不识老老实实地去洗了手:“我以前没想到会住这么久,所以也就没管这些。况且你也看到了,我这人生活基本就是出去采采风,看看有什么新的东西,然后就去阁楼上画画了,这些家具我都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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