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识看着面前只有一碗饭便问他:“你的呢?”


    “在下面呢。”说着就要转身下楼吃饭。


    正要关门出去的时候,施人谷从门缝里看到钱不识突然耷拉下来的脸。他想了想,又说:“菜板只有一块,放不下。我现在下去拿。”


    钱不识的脸又一次亮了起来,笑盈盈地看着他,看得他心神恍惚。


    施人谷想,他怎么就一直没发现钱不识这么漂亮呢?他知道钱不识是漂亮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钱不识看上去格外的漂亮。就像是、就像是一颗漂亮的珍珠。原本它只是被随意地扔在桌子上,有人看了它一眼,随手用手机拍了张照就走了。而今天的钱不识更像是被精心包装过,打了光,放在了鲜红的天鹅绒衬垫上放在高档展示柜里的珍珠。


    他的脸,像是被打上了柔光。


    施人谷的脑子还没聪明到想得出“情人眼里出西施”这种话,他还单纯地以为是阁楼这边有天窗,采光格外好造成的。


    钱不识就这么乖乖在楼上等着施人谷上来再一起动筷子。


    奇了怪了,以前老一个人吃饭也没这么些规矩,家里倒是要等做饭的人上了桌才能动筷子。只是跟施人谷……他似乎不需要受这个规矩,但……他想跟施人谷一起吃饭。


    他……想跟他一起吃饭,在吃饭的时候说话,偶尔也会说到自己的画,然后他再告诉钱不识一些自己的事。他们的世界就在谈话中圆满了起来,甚至不需要任何的肢体接触,钱不识都觉得十分满足。


    施人谷很快就又一次出现在了门口。他将自己的饭菜也一同放在钱不识画画时坐的凳子上,随后坐在地上跟钱不识一起吃起了午饭。他告诉钱不识:“你不用等我的,饿了就先吃。”


    钱不识却说:“也不是很饿,一起吃。”


    施人谷笑了笑,他在家的时候总要等父亲先吃了酒,再吃了菜,看着他的眼色少吃几口他爱的菜才行。就算是这样他也总要在饭桌上看着自己吃饭的样子说他是个吃闲饭的,没用的东西。施人谷一开始还会为此感到羞愧,总是尽可能少吃几口。但后来……后来他也习惯了这种半饥半饱的生活。说起来也好笑,其实在家里被骂着吃饭的时候还没当时在餐厅打工时吃得饱些。


    钱不识依旧吃得很香。


    施人谷这次又做了新的菜色,钱不识问他:“你怎么什么都会做呀!”


    施人谷笑道:“当年我帮厨的小饭店就是那种什么都做的,偶尔还有熟客突然过来点个菜单上没有的,我还得临时帮他们去买食材。”


    钱不识问他:“是日料店吗?”


    “不是,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听上去很像那种日料店,很新奇!”


    “我没去过日料店,日料店也是这样的吗?”


    “不是。就是有些日料店不能点菜,买到什么好的今天厨子就做什么。”


    “那岂不是……很不自由。我还以为有钱人是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的。”


    “哈哈,其实并没有。而且有钱人要装逼,有时候不喜欢吃什么还硬要说好吃。”


    施人谷惋惜道:“那也太对不起食材了。不过我没吃过这种,也不好多说什么……”


    钱不识啃着肉丸说:“那里的东西冬天吃太冷了,等春天,开春了,我带你去吃。”


    第32章 还是等春天


    因为这个春天的说法,施人谷突然觉得自己跟钱不识的羁绊突然一下子又强大了不少。他说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这个脱口而出的承诺多少也代表了自己的真心。只是……接下去的几个月,如果钱不识还是愿意让自己住在这里,他还应不应该问他要钱呢?


    一顿饭吃得各怀鬼胎起来。


    施人谷是不想让钱不识继续出钱的。一方面是因为他给得已经够多了,而另一方面……他不想收钱就是不想,没有道理的不想。


    可如果不收钱,他们又变成了什么关系呢?


    不行,如果不收钱……如果不收钱的话,他不就变成、变成……


    说不定也变不成什么。他想起之前钱不识给他看的那个男模特的照片来。他跟钱不识日常能够接触到的人实在差得太大了,到底要如何才能跟钱不识产生除了金钱以外的关系呢?就算是因为钱,施人谷也知道自己不一定入得了钱不识的眼才对。


    他悄悄抬起眼来看了眼钱不识,钱不识也看着自己。两人对上视线的时候钱不识对施人谷笑了笑,施人谷的心脏便狂跳起来,像是有个魔怔了的自己在心里对他的理智挑衅:可他就是看上我了,不行吗?


    施人谷被自己如此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劝自己说:不行的,当然不行。你以为你是谁?初中都差点没能毕业,识字不成书,就连画画也从来没有接触过。虽然小时候的施人谷在地上随便乱写乱画的时候用的也是碳块,跟钱不识用的炭笔很像,但……始终不可同日而语。


    他想他一定是魔怔了,这才几天的时间,居然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来。


    施人谷定了定神,钱不识看他半天没有说话,一脸陷入深思的样子就问他:“喂!干嘛不说话呀,你在想什么?”


    施人谷扯谎道:“哦……哦,我在想花园的事。”


    “不是说种葱姜蒜吗?”


    可是姜和蒜需要成长的日子太过久远了,久远到……那是施人谷看不见的未来。他甚至不能百分百确认自己能活到那一天不饿死冻死,更别说那时候他还在钱不识的别墅里。可能等到姜和蒜成熟的那一天,钱不识早就忘了曾经他还跟一个不认识健达奇趣蛋的土老冒有过一段同居的经历。那个土老冒给他做饭,收拾东西,陪他采风。或许他也会在看见那些莫名其妙地长出来的蔬菜想起一二,然后跟他的模特儿男朋友一起拔了这些碍事的东西,再重新种上鲜花。


    这些根块类的植物实在是太难处理了,生命力又强,他们清丽起来一点很麻烦。


    而施人谷最害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于是他说:“姜和蒜其实不太容易坏,主要要是葱。正好长得也快,我还是就种葱吧。”


    钱不识不知道这些门道,只当作施人谷认真在发恼种东西的事:“可以啊,你想种什么都可以。你把院子全部种上葱都行。以后饿了,我就到楼下啃葱吃。”


    施人谷想了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好笑:“知名艺术家撅着腚在院子里啃草吗?”


    “哈哈哈,也行。说起来,草是不是跟韭菜长得很像?”


    “对,韭菜也能种,而且长起来很快,一茬接着一茬。割了上面的下面只要根还在就会继续长,只要没死就能一直长。”


    钱不识张大嘴:“这么有趣?”


    “有趣吗?”


    “有趣,我从来没有种过田。”


    “你趴地上种一整天就不有趣了。”


    钱不识想了想,种田的确很累的样子,但很多画作其实都跟农夫有关。艺术家们会在刻画农田的同时带上一两个农忙或是休息的人物形象,让画面拥有更高的故事感。他突然说:“我也能去看种田吗?”


    “什么?”


    “就是,我想看农忙。”


    施人谷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现在这个季节,哪来的农忙,起码得等到开春……”


    又是春天。


    施人谷立刻停下话头,钱不识好无知觉地继续说:“那就等春天呗。正好你也回家看看你爸怎么样了。”


    施人谷闻言吓了一跳:“你……是要回我家看吗?”


    “那我还去哪里认识农民?”


    “明明有很多比较好看的地方的,比如那个有名的梯田什么的。”


    “那种地方都成旅游景点了,根本不是真正的农忙。”


    施人谷顿了顿,又说:“可是我家很偏,过去要转很多车,最后还要靠人走。”


    “没事,就是要越原始越好。”


    “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才好呢!看看真正的农民是怎么生活的。”


    “你……不会喜欢那里的。”


    钱不识终于放下饭碗,一脸认真地问他:“你是不是不想我去你家?”


    不,是我不知道这个冬天以后的春天,你还会不会带着同样的想法和眼神看我。


    但施人谷想,既然未来的决定权在钱不识的手里,那自己的同意或是不同意又有什么意义呢?与其让他不开心,还不如……还不如就这么先答应下来。至于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再说吧……


    “不是。但是等天气暖和些。不然路上都上冻了,车不好走,容易出事故。”


    钱不识这才喜笑颜开,仿佛刚才两人之间严肃的对话氛围并不存在:“好。”


    吃完饭后施人谷将碗盘都叠在一起收了下去,钱不识却因为刚才的谈话有些心不在焉,一脸不想画画的样子。他听着楼下施人谷洗碗的声音,这些声音停止后,施人谷的身影就出现在院子里,而钱不识就坐在地上,靠着阁楼的窗户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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