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识笑道:“我一幅画如果还不值一顿饭钱,以后我就不活了,跟梵高一样,找个麦田一枪把自己毙了得了!”


    施人谷说:“可是那盒子月饼真的很贵……”


    “都在门口支摊子卖月饼的店肯定不贵,放心吧!”


    施人谷点点头,钱不识又问:“就粤菜馆吗?还有其他的吗?”


    施人谷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站在煎饼果子摊前凑硬币的尴尬。他不够六个硬币吃一个加了蛋和脆饼的煎饼果子,上上下下在身上翻了好久都没能凑够钱,最后只能在周围人疏离又鄙夷的眼光下离开了。其实就算施人谷凑够了六个硬币也大概不会舍得买煎饼果子,因为换成白面馒头和榨菜,施人谷反而还能吃上好几顿。


    但他没有跟钱不识说。


    就像钱不识刚才没有问他到底为什么突然因为自己陪着他做饭就表情怪异一样,这些太过于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伤痛体验施人谷总觉得自己还不够资格让钱不识跟自己一起烦恼。


    他怕钱不识的感同身受,又害怕他无法感同身受。无论是哪一种,都会让施人谷觉得有丢人又不好过。所以施人谷也没敢说,自己其实就想吃个加蛋和脆饼的煎饼果子。


    之前的施人谷其实有过这样的想法,如果自己死活撑不过这个冬天,他就决定想办法要饭要满六个硬币,然后去买个加蛋加薄脆的煎饼果子吃。吃完了……可能就如同钱不识所说的那样,找个地方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他活得太痛苦了,除了父母也毫无牵挂,而对父母的牵挂与其说是牵挂不如说只不过是一种义务。


    施人谷就算想活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煮饭锅发出“滴滴”声,钱不识知道饭菜很快就要好了,便放下手机哼着小调,自动自觉地跑去准备碗筷。施人谷想,钱不识真的是从一个很好很好的家里出来的孩子,如果不是父母教得好,他不会有这么好的心肠,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教养。他时常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这样的孩子,但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但无论怎样的,都不会是自己父亲这样的。


    钱不识盛饭盛到一半的时候施人谷问他:“你小时候养过宠物吗?”


    钱不识点点头:“但都没养活,小时候路过那种摆摊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买过染色的小鸡,小乌龟,小金鱼,最大的买过一只小猫,可惜都没能养活。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这些小动物本来就都是有病的,活不过几天,叫我不要再买了。可是我每次看见它们都觉得好可爱,又好可怜,每次都买,每次都死。后来我实在难过极了,就再也不养了。”


    施人谷说:“又不是你的原因才死的,不用这么难过。”


    “什么话,就算不是因为我而死的,我也要难过的。”


    施人谷盛菜的手顿了顿:“你人太好了,太善良了,所以才会这么难过。”


    钱不识被他夸得开心,不过周围大部分人都觉得他脾气不太好,还觉得他太过骄傲,不好相处,只有施人谷老把他当好人。钱不识说:“真的假的?我在你心里这么好吗?”


    “你要是心地不好,怎么会把我跟小猫小狗似的捡回家?”


    钱不识立刻用手捂住他的嘴:“可不敢乱说!都说我捡回家养的没多久就都死了!”


    施人谷却笑道:“我又不是真的小猫小狗,哪里这么容易就养死了。在遇到你之前我都在外面流浪多久了,大冷天的睡公园都没弄死我,在你家吃好喝好住好的,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


    钱不识却演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今时不比往日,万一我就此落魄潦倒……”


    施人谷立刻表演着薄情的姿态:“那我立刻就走。两条腿长在我身上,我带着你的钱走人。”


    钱不识“啧啧啧”了几声,同他一起笑开了,随后便在厨房吃起了饭。


    饭菜还是一样地好吃。钱不识吃起饭来跟饕餮刚开荤似的,几口就下了一碗饭,随后又要了一碗。所幸这次施人谷多煮了很多饭,准备第二天早上给他用剩饭炒蛋炒饭吃。


    吃完饭,钱不识在厨房一边跟施人谷聊天,一边摆放好洗干净的盘子。钱不识看见要洗的锅碗瓢盆众多,便说:“厨房里还得有个洗碗机,不然每天这么洗碗都得累死。”


    施人谷问他:“你们家是用洗碗机的吗?”


    钱不识点点头:“对,我爸妈都不喜欢洗碗。我之前也觉得不过几个碗碟,结果发现做菜的时候原来要用到这么多东西,洗起来一大堆,怪麻烦的。”


    施人谷笑道:“你平时又不做饭,犯不着买这个。等以后我……你还是点外卖的,洗碗机不就闲置了吗?”


    是啊,钱不识想,施人谷又不是专门来家里给他做饭的,以后他们的关系断了,那洗碗机又要给谁用呢?


    钱不识“哦”了一声,没有接茬。等他们把厨房都收拾好了他突然说:“我其实想问问你,明天我们去采风,你觉得去那条街最好?”


    施人谷心里其实有个地方,那是他以前住的城中村。其中鱼<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混杂,街道狭窄闭塞,房子和房子之间相互倚靠着,有时候就连光都透不进来。但施人谷又觉得钱不识这样的人突然出现在那里有些太过扎眼,担心他的安全问题。


    他犹豫片刻觉得他们两个好歹都是大男人,钱不识还有自己带着,又是大白天地去,应该没有问题才对。便告诉钱不识:“你知道XX城中村吗?”


    钱不识对这个地方略有耳闻,毕竟只要开着电视日常就会有关于那里的新闻,当然,不会是什么好新闻。钱不识说:“知道,你说的穷街就是那里吗?”


    “对,我以前在那里住过。”


    钱不识张大嘴巴看着他:“那你真是……勇敢的人。我会不会在新闻上看过你眼睛打码的照片?”


    施人谷玩似的推了他一下:“怎么可能!那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吗?”


    “放出来了呗?”


    “哦,原来我是犯罪的那个。”


    “那可不!我没想过你是受害者昂!”


    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施人谷想了想,又说:“那里的确很危险,所以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带你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钱不识挑了挑眉说:“我能有什么事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施人谷一看他就是个没城府的有钱少爷:“不行,算了,还是换一个地方吧……”


    钱不识早就被激起了一股子探索欲。在跟施人谷接触的这段时间里,他开始发掘不同阶层的人的具体人生,这是他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不是说钱不识不知道贫穷为何物,而是钱不识不知道具体的贫穷是什么样的。大多数处在钱不识这个阶层的人只知道这个世界有穷人,但至于他们是如何具体存在的,又是如何具体生活的,大体也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罢了。


    这种模糊,其实就像是钱不识本人的画一样,像是一种浮于表面的空泛表达。


    钱不识第一次开始察觉到,自己的画作里自始至终都只有浮夸的概念,而没有具体的内容。就像是羽毛,他想画的也从来不是羽毛,而是月光一样。


    第23章 是人?还是环境?


    晚上两个人还是心照不宣地在一张床上睡了个好觉。钱不识现在多少也有些理所当然了,主要也是因为他家里的确没有额外的家具,而施人谷也不能一直睡在地上。


    施人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大男人的,自己不能睡在地上,但想来钱不识这人也是有些寂寞在身上的,可能只是太过高傲所以不方便直说;二来,也是自己或许对钱不识多少也有了些除了感激意外的情绪……算了,不多想了,施人谷想,自己应该是没有这么好的命的。钱不识这样的人,跟自己差别还是太大了。


    施人谷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钱不识依旧没醒,但他的腿已经不知何时跟钱不识盘根错节地拧在一块了。施人谷吓了一跳,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彻底对钱不识放松了下来,他的腿也的确在冬日里温暖非常,才出了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施人谷这边想悄悄地将两条腿解放出来,却被钱不识条件反射地夹住。施人谷小心推了推他,钱不识皱着眉在睡意呢喃中翻过了身。施人谷这才被解放开,穿起自己的衣服悄咪咪下楼去了。


    此时时间尚早,施人谷习惯了原先凌晨四点就起来帮着厨房做早餐,今天睡到六点多才起已经是休息得饱饱的了。


    他来到楼下,先是查看了一下昨天剩米饭的结实程度。在冰箱里过了一夜米饭里多余的水分已经被吸干了,此时用鸡蛋液泡一泡,揉一揉,等钱不识刷牙洗脸以后就可以开始炒饭了。


    他安排好手头的工作,又去看了眼院子。


    说起来钱不识租的别墅除开他停车的地方其实还有个小院子,现在里面长满了杂草。之前施人谷看见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可惜,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住下这么久,所以也没想着处理,现在老板包了月,施人谷就想着能不能用这个小院子给种点葱姜蒜什么的,以后用起来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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