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看你?”
“我又不好看……你比我好看多了,你怎么不去看镜子?”
钱不识闻言立刻就笑了:“哦,你觉得我比你好看?”
施人谷叹了口气说:“小少爷,你哪里不比我好?”
他这么一说,钱不识就想起自己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表情了。
在摄影展上。
很多摄影师习惯于将镜头对准那些穷苦的人,他们讲自己的照相机怼到别人脸上,用长焦描绘每一个细节。一些躺倒在路边的老人,那些在泥地上讨要食饭的小孩,还有带着高原红蓬头垢面的女人们。
钱不识不喜欢这些照片,非常地不喜欢,但又具体说不出是为什么。他只觉得在这些图片中除了显而易见的痛苦传达,背后还有些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感。
就像是现在。
钱不识越是盯着施人谷,施人谷就越是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皱着眉无可奈何地挣扎着,但又不敢挣扎得太过分,因为他知道钱不识是自己的金主。他们在地位上的不平等让施人谷在遭遇来自钱不识的“霸凌”时毫无抵抗的余地。
想到这里,钱不识立移开了盯着施人谷的视线并轻声说了句:“抱歉……”
施人谷从眼角看他,觉得钱不识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人突然放过自己,又突然跟他道歉,但其实施人谷觉得钱不识只不过是在跟自己闹着玩,并没有真正伤害自己的意思。
施人谷反过来拍了拍钱不识盘在自己面前的膝盖:“没事,我就是不太喜欢被你这么看。”
钱不识却说:“不是,不单单是这个事。”他捂着额头沉吟片刻,“我只是想到了一些照片。”
“照片?”
“对,照片。”
说着,钱不识将之前丢在一边的Pad又拿了回来。施人谷见状便问:“是按摩的照片吗?”
钱不识干笑了几声,说:“不是的。我搜给你看。”
那些宣扬底层人物苦难的照片便被一一搜索了出来,钱不识放大这些图片放到施人谷面前。施人谷皱着眉看了会儿,突然抬头对钱不识说:“我刚才看上去……有这么可怜?”
钱不识说:“不是说你外表看上去跟他们相似,而是从照片里想要传达的感情来看,很相似。”
施人谷又看了会儿,说:“你的意思就是我们看上去都很可怜?”
钱不识皱着眉,想了半天不知道如何解释:“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你既然知道我的那幅画是月光下的羽毛就说明你对艺术本身也是有感知能力的。我觉得你可以试试看理解这些照片。”
施人谷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能被一个正统画家夸自己有艺术的感知能力,毕竟他连艺术是什么也只能从语文课本上看到,更别说什么体会和感知了。施人谷立刻摇头说:“我哪懂这个呀!你也真是……太强人所难了。”
钱不识却没有放弃的意思,他连续点开几张照片:“你看,你仔细看,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人被摄影师欺负了?”
施人谷立刻笑了:“摄影师都不一定打得过这个老头……”
“不是说肉体上的欺辱。”
施人谷立刻就不笑了。
他开始理解钱不识的用意。
这些人,在精神上正在被摄影师欺辱,因为摄影师只将镜头对准了对方的苦难。
那是一种单纯地,不加修饰地,从高高在上的态度提取苦难的拍摄手法。别说施人谷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就连钱不识都是时隔许久才感受明白。
这是一种霸凌,一种镜头霸凌。
施人谷看着Pad上的照片,他自己上手慢慢翻看了好几张,最后才确定地告诉钱不识:“这些照片……让我觉得很难受。他像是、像是刻意凸现他们的苦难。”
“对!就是这样!”钱不识又解释道,“我不是说他们不苦,他们肯定是苦的。”
施人谷却摇摇头:“但我们其实也有开心的时候,比如庄稼丰收的时候,在大雨落下前刚好收完麦子的时候,过年大家伙聚在一起吃年菜的时候。可这些照片只有苦难,仿佛我们都活该这么苦。”
“对!对对对!”钱不识立刻兴奋地站起身,“刚才我故意盯着你看,你觉得不开心我还是盯着你看,你不开心又不能反抗我,这就是一种霸凌!这些照片也是!”
但其实施人谷只是觉得有些害羞。他伸手拉着手舞足蹈的钱不识说:“也没有……你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的。你就算是盯着我看我也不觉得被欺负了,就是觉得……你在闹我。”
钱不识低头看施人谷那双闪烁的眼眸,他知道自己又在盯着这人看了,施人谷也被他盯得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但他就是忍不住,因为施人谷给他带来的新鲜感实在太重了。此时的钱不识又产生了一种被油星子迸到的惊奇感,他看着施人谷说:“那我能不能认为,你不觉得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痛苦,相反,你觉得很开心?”
施人谷抬头笑着看他:“那不是当然的吗?”
第17章 咦,难不成,男的你也...
这下可轮到钱不识开始不好意思了。他“嗯嗯啊啊”了一阵,也跟着脸红红地说:“我其实特别高兴你能这么想。我是不是跟你之前的那些雇主都不一样?”
施人谷点点头:“嗯,都不一样。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好的。”
“其实你也……你是我见过的人里给我感觉最不一样的。”
施人谷饶有自知之明地说:“是我土吧?在你身边应该都没有像我一样俗气的人。”
钱不识却思考了片刻,认真道:“一开始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我不这样觉得了。我真的只是觉得你不一样。你很像是在中间的那种,就像是两层楼之间的楼梯转角,既不是楼上,也不是楼下的那种。”
简而言之就是钱不识觉得施人谷既不是完全的世俗,也肯定不是高雅之人。施人谷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能看着钱不识不说话。
钱不识知道他可能不能完全理解,便重新坐下来对他说:“反正我觉得你很好。而且看着你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画人也不是这么无趣了。人像除了外表其实还有很多可以额外表达的内容,之前的我太过不善观察,总觉得人像都是肤浅的,现在看起来这可能是因为我的观察本身是肤浅的。”
施人谷说:“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但如果我能对你画画有帮助就好了。”
“你很想帮我画画吗?”
“你是个好人,所以我才想帮你。不过我也没想到我能在这方面帮到你,我总觉得自己跟艺术什么的完全不沾边。”
钱不识感叹道:“可能就是因为你不沾边,你跟我周围所有的人都不一样,所以才让我跳出了原先的固定思维吧!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新的灵感和想法了,大多数的时候不过是在炒冷饭罢了。”
施人谷自然是看不出他的画到底是不是炒冷饭,他只觉得说到炒冷饭今晚没剩饭有点可惜,不然明天可以做个蛋炒饭吃。他告诉钱不识:“我明天多煮点饭。”
“啊?我说的炒冷饭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画画的炒冷饭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家里的剩饭炒蛋炒饭我还是会的。”
钱不识闻言立刻笑了起来。施人谷这话让他想到自己那幅画,明明自己想叫月光,但大家都想叫羽毛一样。其实施人谷也是众多“羽毛”党中的一员,不过是因为跟他多说了几句话,钱不识现在倒是觉得羽不羽毛的听上去也没有这么难以忍受了。
施人谷见他重新开心了起来,便提议说:“那……按摩呢?我还学吗?”
在谈完了镜头霸凌和人文艺术之后施人谷居然立刻就开始重新操心起这样的事,让钱不识一下子有点转不过脑子。好不容易转回来以后他脑子里一下子也只剩下按摩这一件事了。
钱不识眯起眼睛,只觉得后悔死了提议按摩的事:“那……是肯定要学。谁让我是你的钱老板呢?”
钱老板这个称呼被钱不识这么一说倒显得像个笑话,施人谷想以后想再用这种称呼来表达疏远可能再也做不到了,他待会儿还得想个新词在他不开心的时候叫他才行。钱不识心里自然没有这种小九九,他一把抄起Pad,开始认真搜索起来。
施人谷在对面看着他手指不断划过,点开,拉进度条,然后有摇摇头退出去重找,担心这人会不会对按摩的要求太高,便抓住他不断划拉着屏幕的手说:“你……别找太难的,我学习不太好,怕学不会。你先找个简单点的,等以后我再学难的。”
哦,还有以后。
有他这句话,钱不识可彻底死心了。
他一边苦笑着一边点头答应下来,选定了一部片子便将pad丢给施人谷。施人谷捧着Pad看按摩视频。钱不识一边看还时不时点评两句:
“这个看着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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