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成年后就来城里打工,曾见过不少喝醉了酒或是冻死在路边,或是被自己呕吐物呛死的男人,这才知道原来喝醉了以后,人都得趴着睡。
想到这里,施人谷又将他们抬回来放置在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也趴着睡下了。
做完这一切,施人谷看了看狭小的房间,又看了看两个男人,确认了他们没有死去的鼾声,最后终于慢慢起身,走向了一个看上去较为柔软的凳子,随后便靠上去缓缓闭上了眼睛。在两个男人暴跳的鼾声下,施人谷也没有埋怨,至少……至少这比露宿街头要好得多了。
打那以后,施人谷发现原来很多人在喝了酒以后也怕自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或是需要人搭把手带人回家的。在那种情况下,施人谷除了得到钱财还能够得到一晚来之不易的屋顶。
而现在的他走在寒风萧瑟的北方,手里拿着一块纸板,上面写了“吸油烟机,洗空调,擦窗,杂活,做饭,照顾人”等便宜活计的字样,又一次踏上了寻找能带自己回家的人的路上。
他走到灯红酒绿之间,带着那般土里土气又黑白分明的长相最后站定在一家看上去不算太高档的酒吧门口。
第2章 可我快要冻死了。
酒吧门口还是异常地热闹。
施人谷没有钱,看上去也不够漂亮,没能拿到一张进得了酒吧的入场券。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做什么都差一点。
做厨房的小工,厨房没了;想做熟练工,也不够熟练,就连他本人的长相也是。站在路边的时候还有人看得上他两眼,一旦放在了灯光底下,就没有明眼的人愿意为他驻足了。
不过钱不钱的……对现在的施人谷来说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有个住的地方,多余的钱倒是可以拿来买个煎饼果子。
施人谷喜欢吃煎饼果子。路边摊的那种,一个煎饼不加蛋不加果子也就5块钱,但加了蛋和果子就得要6块。
施人谷想吃,但……每次还是舍不得那一块钱。
因为只要攒够了30块,他就能在最残破的旅店里找到一张同样残破的床。在北方,只有在室内才能活着度过冬天。施人谷曾经算过,30块一天,他得要将近4000块才能等到来年开春,这还没算上他吃饭的费用。
煎饼果子肯定是别想了,除非……除非能遇到真正的大主顾。
他实在是太想吃煎饼果子了。
施人谷想,自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可能一个煎饼果子他都是愿意干活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原来人真的不比大米值钱。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穿着太过厚重的衣服,让人摸不着头脑应不应该问他价钱。可等看清他的样子,也就没有人误会他不是个干苦力的了。
可这条街上的人就如同这个社会一样——内卷太严重了。
除了那些等人的代驾和出租司机,还有些个不好明说的人站在这里。这些人可能不如他年轻,但大都比他漂亮,穿得也少……
施人谷恶劣地想,你们要是穿这点衣服都能过冬,那能不能把客人暂且都让给我这个怕冷的?我可是真的要冻死了。
他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冷风更为萧瑟。
有没有人要自己啊?
哪怕只是给个床,给条被子都行。
他会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再不济……沙发也好,地板也好,只要是有暖气片的地方。
他在冬日看到过趴在暖气管上试图取暖的小猫。于是他也试探着将手贴了上去。流浪猫可能也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同样流浪的气息,它们只是动了动耳朵,瞥了瞥眼睛,便没有再理会他。
可施人谷却在这温暖中逐渐迷失了自我。
他很困,真的很困很困。
人活得太累了,累到他就想在这片雪地里窝下他的身体,就此沉沉睡去。
睡着了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想,如果他今天能冻死在这里,那……
那以后就再也不会累了。
但巡逻的片警还是将他摇醒了,他们将他带到警察局,又给他打了一盒饭。那盒饭又让施人谷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多活了好多天。
可等到他回到那块暖气管的时候,猫却已经冻死了。
他捡起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尸体,觉得它可能是代替自己死的。
施人谷找保安借了把铁锹,挖了一个洞就把硬邦邦的尸体埋了进去。保安看他挖的坑说:“太浅了,野狗闻到了会扒拉出来吃掉的。”
施人谷无所谓地盖上土:“吃就吃了吧,也好过多饿死一个。”
保安抬起眼皮子好奇道:“这是你的猫?”
施人谷裂开自己干巴的嘴皮子笑笑:“这是我。”
保安觉得这人精神有问题,抢过自己的铁锹就回去了。施人谷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最后还是双手合十对着那个小土坑拜了拜,算是感激它代替自己冻死在了这片冰天雪地里。
直至今日他想起那只硬邦邦的小猫都觉得可惜。那个时候它还热乎乎软绵绵的时候,怎么自己就没摸一摸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哪怕摸一下也好,他也知道生命活着的时候是如何柔软的姿态。
下次见到小猫的时候一定记得摸一摸。
可……摸了也……也没钱给它买根火腿肠吃。
施人谷又一吸了吸鼻子,他徘徊在这条马路上已经很久了,久到自己浸湿了的脚都没了知觉。这条马路上原来灯红酒绿的戏码也逐渐消停下来,等待施人谷的,可能又是一个没有屋顶的夜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想,自己不能死在这里。好不容易小猫用自己的命换的烂命,就算再烂,好歹也还活着。
或许他应该主动出击。
路边上,那些还没找到客人的“丑家伙”们也开始大胆地上前敲着来往的车窗。他们或是搔首弄姿,或是直接报价,有的时候价钱真的足够便宜也会有好心人让他们上去,弄脏一下他们的车。
施人谷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大着胆子去敲那些人的车窗。
有一辆大车开过,车上隐隐地放着吵闹的音乐。车子在经过施人谷的时候突然诡异地放慢了速度。这让施人谷感受到了一些……依稀的可能性。他大着胆子走上去,车窗被摇下了一条缝,激昂的音乐声从里面溢了出来。施人谷只来得及看见里面的人闪过的眼睛,便听见一句:“草!”随后是车内众人难以抑制的爆笑声。
施人谷知道他们在笑自己。
但嘲笑已经是贫穷的人能遭受受到的最小的敌意了。
他都要饿死了,如果被嘲笑,被践踏自尊就能够混口饭吃,能够不冻死街头,他也是甘愿的。
穷人哪来的自尊呢?
可当他咧开嘴,跟着笑声一同笑起来的时候,内心深处还是像死了一点那么难受。
也就一点点,他想,难道自己冻僵的脚就不难受吗?难道自己饿扁了的肚子,裂开的嘴唇就不难受吗?你看,都很难受。他难受得都要死了,心里那点……就,就随便吧。
施人谷大着胆子又拍了拍车窗,车里的人们又是一阵大笑。副驾驶上的男人再次将车窗摇了下来,施人谷听见里面人起着哄:“叫他上来!”
里面的起哄的人说完这些,副驾驶原本就没放下多少的车窗又被摇了上去。后座那几个不嫌事大的倒是完全把车窗摇了下来,施人谷难以想象刚才就那两个人居然可以发出几百只鸭子一起“嘎嘎”乱叫的大笑声。于是他又走到后车窗前,谄媚地讨好道:“老板,晚上好。”
里面的人又笑了,笑得无比刺耳。
坐在副驾驶的男人似乎是回头呵斥了他们几句,两人止住笑问施人谷:“你干什么的?”
“什么都干。”
“多少钱?”
施人谷犹豫道:“你们要我干什么,老板?”
车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都没动什么好脑筋,转瞬又再次大笑起来:“你猜?你猜啊!你说你长成这土样子,我们还能让你干什么!哈哈哈哈哈哈!”
施人谷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寒风吹过他的后脖颈,他冷得忍不住往里缩了缩。车窗内飘来温暖的空气,带着些许酒精的气息。
一瞬间,他又想起了那只冻死的猫。
于是也在这一瞬间,他老实地报了数:“擦窗100,洗油烟机和空调200,做饭看几顿,照顾醉酒的人一晚上200。”
后座的其中一个男人推了推副驾驶的肩膀:“这个土不啦叽的玩意儿还要你200呢,少爷!”
被推的男人万分不悦道:“你TM让他滚!这长得也太土了!”
闻言,施人谷立刻着急道:“不要钱,不要钱也可以!”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里面的人都快笑崩溃了:“怎么?刚才惊鸿一瞥,你对他一见钟情?”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看清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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