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迟愣了一下,他其实状态不是很好,头脑也很昏沉,如果他能有往常一半的锐利,就应该能听出纪庭的话里另有玄机,但他被一种巨大的喜悦和突如其来的痛苦所冲击,在那种针砭似的心脏痛觉里,他忽略了一个巨大的逻辑漏洞。
他在纪庭的注视里,动作很轻地点了下头。
“等你出院。”纪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动不动地盯着虞迟看,“会有人来接你。”
虞迟一动不动,竟然很乖地任由纪庭这样看着:“好。”
纪庭难得见到虞迟这个样子,也跟着晃了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定心绪,强迫着自己冷下声来:“在那天到来之前,不许再寻死。”
“……好。”
纪庭闭上眼睛,不再看虞迟那张蛊惑人心的脸。
他深深吸了口气,帮虞迟重新调整好床的角度,让他舒服地躺下来,掖好被角,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睡一觉吧。”
虞迟睁着眼睛看着他,缓慢而又乖巧地点了点头。
纪庭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去,关好病房的门后,再也没有回头。
纪庭先回了一趟纪家老宅。
往日热闹满堂、承载了他和虞迟诸多记忆的地方,如今现在已经变得空荡荡,老管家不知道他突然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惶恐不安地跟在他的身后。
“二少,您……”老管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垂下去,“您回来了。”
纪庭“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老管家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走了几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纪庭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眉头皱起:“有什么话就说。”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了口:“二少……我听说,虞先生住院了?”
纪庭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老管家跟在他身后,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当年纪老先生还在的时候,有一回喝醉了,和我们这些老家伙感慨过,说如果您的父母还在世,虞先生就不会是您的未婚妻了。”
纪庭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老管家,微微眯起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管家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纪老先生生前疼爱虞先生,曾多次想把虞先生认到纪家门下的……只是后来阴差阳错,才不了了之。要是按照纪老先生最初的意思,没有那一纸婚约,虞先生本来应该是您的兄长。”
——您应该善待他才是。
后面的话老管家不敢说出口,那话只囫囵地在喉咙里转了个个儿就悄无声息地被他自己咽了下去。
“你似乎很替他惋惜?”纪庭挑了一下眉,他不怎么笑的时候眉眼深邃,即便是像现在这样似笑非笑着,但极有压迫感,“惋惜他身上背负着和我的婚约,没能得到他应有的自由?”
老管家瞬间汗如雨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讪讪开口:“二少,这都多久前的事情了,我万万没有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又说道,“再说了,您也要和翟家的那位大小姐联姻了——”
“谁和你说的?”纪庭看向他,似笑非笑地开口,“没想到您年纪虽然大了,耳目倒灵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
“不敢,不敢。”
老管家只觉得冷汗把自己的衣服都要打湿了,心里却翻江倒海:难道他听说的有误?纪庭不是要和翟家的那位大小姐翟心宜联姻吗?怎么看眼下这样子,倒像是还在打虞迟的主意?
而且,虞迟被关进苑南之后,不是因为宁死不从被紧急送医了吗?
但这些老管家一个字都不敢多问,他深知眼前的二少爷早已经不是十多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年,他如果真的敢借着往日情谊多嘴,只怕自己下场好不过那位被软禁起来的、曾经睡在纪庭身侧、现在被送进医院急救的枕边人。
他只能颤颤巍巍地开口:“二少,那您还举办婚礼吗?”
“办,为什么不办?”纪庭眯了下眼睛,冷冷地看了老管家一眼,“我有说过悔婚吗?”
悔婚?悔的到底是第一个和虞迟的,还是第二个和翟心宜的?
老管家竭力压制住自己想要追问下去的冲动,连忙一应声地应下来:“我知道了,我立刻差人去办。”
纪庭“嗯”了一声,随意道:“你去吧,过两天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是,二少。”
纪庭说完就毫不留恋地从纪家往外走,仿佛他来这里只是走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过场。
老管家看不懂这位年少掌权的二少,却也不敢在他面前多问。他抬起浑浊的眼珠,看见纪庭已经穿过大门,正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司机已经等在车边,纪庭弯腰走进后座,车门缓慢合拢的一瞬间,整座老宅连带着背后连绵的群山,都仿佛被他隔绝在身后。
“去澹园。”纪庭淡淡地吩咐道。
任从桉比他先到一步。
澹园的茶室里很安静,窗户半开着,微风把竹帘吹得轻轻晃动。
任从桉就坐在靠窗的摇椅上,神情平静,脸上看不出喜怒。
纪庭从外面走进来,先看见的就是任从桉那张微阖着眼闭目养神的脸,紧接着就是他手边那盏白瓷杯——显然他到了已经有一会儿,连杯里的茶都不再冒热气了。
“怎么能如此怠慢贵客。”纪庭扬声道,“用凉了的茶招待人,还以为我这澹园无人做主,连待客的礼数都忘了。”
“是我不让他们过来的。”任从桉终于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穿着深色风衣外套、神情冷峻的纪庭,微微一笑,“生这么大的气,你倒是好大的威风。”
纪庭没有反驳,只是也含着笑,坐在他的对面,从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轻轻地推了过去。
任从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翻开:“这是什么?”
纪庭说:“你要的交代。”
第93章 “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任从桉依然没有任何动作,他的目光只是在那份文件上轻轻掠过,然后又重新抬起头,审视地看向纪庭,重复道:“这是什么。”
纪庭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淡淡地说道:“我的母亲翟璎,当年嫁进纪家的时候,曾经从翟家带走了一部分资产。后来她和我父亲先后离世,那些东西就留给我来继承。”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说话的音调十分平缓,“包括她名下的那部分纪家的股权,以及我父亲生前独立运营的航运公司。”
任从桉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那是你父母留给你的东西,翟家无权置喙。”
但纪庭却像是完全听不到任从桉在说什么一样,只是继续将自己的话说完:“这些,我都会在婚礼后转给心宜。公司的经营权我也会分给她。所有权是我的,但具体怎么运营,利润怎么分配,她说了算。”
茶室里瞬间安静了片刻,任从桉抬起头来,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婚后夫妻共同财产,这本来就是你该做的事情。”
纪庭冷冷地看着他:“舅母,你并非不明白我的意思。”
任从桉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低下头,右手很优雅似的拈起桌上的那盏白瓷杯,放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神情却已经全然冷了下来:“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纪庭说,“心宜不喜欢我,我也对她无意。”
任从桉仍然没有动,他的目光似乎注视着自己手里的那盏白瓷杯,眼波流转间,冷意更盛:“纪庭,你今天来这里之前,是不是先去了别的地方?”
纪庭心中暗道果然如此,但面上却丝毫不显,泰然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来找我之前,先回了一趟老宅。”任从桉若有所思地看着纪庭,微微笑了一下,“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
纪庭反问道:“我去了哪里,什么人又和我说了什么话,这些事和我们要谈的这件事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任从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确实是很丰厚的一笔资产,但小庭,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翟家要的并不只是这些。”
纪庭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是你永远无法反悔的绑定。”任从桉微笑着说,“婚约不是目的,你娶了心宜,纪家和翟家才会真正意义上是一家人。”
“舅母胃口不小。”纪庭冷冷道,“只是不知道您的这些打算,我舅舅他知道吗?”
任从桉笑着说道:“小庭,如果他不同意的话,我今天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纪庭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地开口:“非要我娶翟心宜吗?如果我能给翟家的东西,足够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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