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打算帮忙洗菜,纪宁却突然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样子似笑非笑的:“放着就行,你别动。”
虞迟闻言便收回手,默默地不再动作。
纪宁这时候却笑了起来:“阿迟,你好乖啊。”
虞迟并不想说话。他盯着老式灶台里明灭可见的火星,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纪宁笑道,“呀,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好无情啊。”
虞迟很平静地看他一眼:“我以为,这句话形容你更恰当一点。”
“这难道是什么贬义词吗?”纪宁戏谑地开口,“我以为你我都心知肚明,这句话对于我们这种人,本来就该是夸赞的。”
虞迟没说话。他对于纪宁提到的“我们这种人”有点反感,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纪宁陈述的其实是事实,但他确实会因为那种被淹没在水底的真相突然被打捞,心底还泛起一阵针砭似的的刺痛。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虞迟没心思再和纪宁打机锋,他知道这时候也许提起纪庭会显得刻意,但他还是这样做了,“你不是说,要找我聊一下关于纪庭的事吗?”
“是啊。”纪宁懒洋洋地靠在灶台上,饶有兴趣地盯着虞迟的眼睛,“听纪庭说,你们睡了?”
虞迟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很快就猜出纪宁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也猜到当时纪庭被纪宁提问时他脸上会出现的表情。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掠过一丝难堪,但并不是对纪宁的。
“感觉怎么样?”纪宁十分玩味地开口,“听杨川说,他的size还挺大的?”
“……”虞迟沉默了一会儿,“大概吧。”
“逗你的。你好紧张。”纪宁说道,“不过我其实有个问题,你既然不反感他,为什么老爷子给你俩说媒的时候,你要拒绝他呢?”
虞迟愣了一下。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纪宁在说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纪宁在试探自己对于纪庭的态度。这一点是非常耐人寻味的。
他要对纪庭下手了吗?
这个想法对于虞迟来说无疑是一种让他感到危险的。他飞快地开始设想这段时间以来的布局,纪庭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废物形象按理说早已深入人心,纪宁又怎么会这时候想到要试探自己这种问题?
纪宁会在得势之后除掉纪庭吗?
虞迟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冷汗。他的动作如果仔细看其实是有些僵硬的,但那统不过几秒钟,很快他便动作和姿态都变得十分自然。
他说道:“您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哪样的人呀?”纪宁明知故问起来。他那样子很奇怪,像是耐心等待猎物掉坑的猎人,脸上是一种非常狡猾的笑,但声音依然是温和柔软的。
“他满肚子花花肠子,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虞迟说道,“我不想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
纪宁显然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调整好脸上的表情,作出一个貌似很吃惊的样子:“阿迟,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评价他。”
他又慢悠悠地说道,“其实我倒是觉得,纪庭这个人,懂得藏锋守拙,是有大智慧的。”
虞迟抬头看他,奇怪的是纪宁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向哪里,似乎是察觉到虞迟在看他,他才慢慢转过视线。
虞迟意识到不对劲,但天色很黑,屋里逐渐暗下来,他看到纪宁的眼睛在黑暗里只有淡淡的微光。但他此时已经顾及不了这么多,纪宁的话在他的心里点燃,他的胸口处瞬间有团想要辩解的火,它翻涌着,想要一吐为快。
虞迟已经忘记了自己说了什么话,但那是在他非常理智也是非常冷静的状态下说出的。他想也许那并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但他觉得理应如此。
纪宁微笑着望着虞迟:“原来你对他有这么多意见。我以为,我不在纪家的时候,你算是他的老师呢。”
虞迟冷淡地说道:“朽木不可雕也。”
几乎是他刚说完这句话,他们的眼前就亮起了灯。
开头“啪嗒”一声被拽下的声音如此明显,以至于整间逼仄的厨房显得此时更是落针可闻。
门一直是虚掩着的,虞迟进来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也依然是这样。但门现在被打开了,纪庭正站在门口,英俊的眉眼沉着,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他匆匆来到,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黑色大衣上,还沾着郊外夜露的湿气。他像是在外面等了很久,就连平日里打理得最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都有几缕垂落在眼前。按理说,应该会显得有些狼狈,但那狼狈却显得十分冰冷。
他身上往日里的那种玩世不恭,像是倏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默。
“我不知道你的忌口,就都买了点儿。”
纪庭自然而然地开口。他的手上左右各提着一个袋子,依稀看得出里面买的是各样的菜,什么种类的都有。
他的神情非常平静,他就这样平静地提着两袋子菜走到了流理台边。
纪宁像是终于被解冻了,他走过去,态度非常亲昵地开口:“小庭,你来了呀。”
“嗯。”
“来了怎么不说话呢?”纪宁再一次明知故问起来,“你刚才要不是突然出现,我和阿迟都没发现你过来呢。”
“看你们聊得正欢,就没好意思打扰你们。”纪庭淡淡地说道,“屋里太暗,我怕你们说话伤着眼。”
纪宁笑眯眯地开口:“怕是阿迟在背后说人坏话,伤着某人的心了吧?”
纪庭终于抬起头,朝虞迟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个角度看过去,虞迟站在整间屋里最暗的地方,整个人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一般,他脸上的神情浸透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却让人隐约觉得,他现在的样子似乎非常可怜。
纪庭一瞬间都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可笑。因为虞迟并不可怜,可怜的人是他。
那种突如其来的怒火从血管里每一寸开始蔓延,几欲生长到全身,甚至此时此刻他正在流水的龙头下洗菜的指尖,都能感受到那种无法言述却跳跃着的刺痛。
他冷漠地开口:“难道刚才有人说我坏话了吗?我其实刚到没多久。”
西芹被纪庭摔到池子里,那细长带着绿色叶子的茎部因着力度反弹回去抽了他一下,那应该是很疼的,但他却不管不顾,漠然地把那丛绿色的叶子一股脑摁到水流下,让它们和自己的手一起被冰冷的水冲洗干净。
纪宁走进来一次。他的脸上似乎是微笑着的,凑近了,似乎和自己说了些什么话,但纪庭恍恍惚惚的,竟然什么也记不清了。
直到他离开纪宁的院子,纪庭才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脱离出来。他几乎一晚上都魂不守舍,虽然席间面不改色吃了些东西,照常和纪宁聊了些天,但他整个人已经是魂魄出窍,最后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家。
他只记得临走前,纪宁很温和地拍拍自己的肩膀,叫他小心提防程曼心和纪铭,还贴心地帮自己叫了司机。
而虞迟,始终站在他不远的地方,那样沉默地看着他。
纪庭捧了一把凉水洗脸,对着镜子,几乎是自嘲一样地笑了。
他还在做什么梦呢?非要现在亲耳听到虞迟对自己的评判,他才肯死心吗?
他自欺欺人的梦境就像是兑水的肥皂泡,甚至都不等做梦者吹出圆满的形状,就在梦境前悄无声息地破裂了。
纪庭不想面对,他看了一会儿书,处理了一些紧急事务,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情感顾问——句号老师。
Outlier:【我好伤心。】
纪庭上下滑动他们的聊天记录,发现句号老师其实近几日都有默默地来访问过他。
也许句号老师也在好奇自己的情感发展,然而纪庭却误判了自己和虞迟的进度。聊天框里还是自己那句非常自信的确定:他说确认过了,虞迟喜欢自己,确认无疑。
而现在看起来,就好像笑话一样。
然而句号老师不知道在干什么,他似乎在默默地窥屏,或者就正在等待纪庭的消息。
纪庭的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句号老师很快就在下面回复。 。:【发生什么了吗?】
Outlier:【是的。】
纪庭一边打字飞速一边又觉得句号老师真的是料事如神。
大概是所有恩爱小情侣的必经之路吧,纪庭心里这样想,但还是把这件事长话短说,一五一十地说给句号老师听了。
Outlier:【原来他是这样看我的。】
纪庭后知后觉地感到伤心,于是又补充道。
Outlier:【我真的好伤心。】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简短的话。
像是一句安慰,但是简短得甚至有些过于苍白。 。:【会不会他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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