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曼心听到纪庭的回答,心里总算石头落地,心想这傻子还拎得清,正放下心来享受盘中的和牛,就听见虞迟冰冷的声音。
“我不愿意。”虞迟说,他的神情一贯的冷淡,此刻即便他的脸上有彩灯投下的暖光,却仍旧冷若冰霜,“如果要问我,这就是我的想法。”
程曼心手里的刀叉“嘡啷”一声掉到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她掩饰地低下头,藏在桌下的手却攥紧起来,心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四个字:怎么可能?
显然,在座的众人皆是这样的想法,甚至不少人的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惊愕。
毕竟虞迟鲜少流露出这样鲜明的情绪色彩。况且,像他们这样的人基本上从生下来就已经对自己未来的人生走向心知肚明:他们的婚姻无法自主,也不得自由,商业联姻是他们潜移默化里都必须接受的事实。何况纪庭和虞迟的婚约是指腹为婚,这已经是外界公认的事实,一旦毁约,说出去只怕连舆论都极难控制。
于情于理,这都不像是虞迟会说出的话。
程曼心低着头飞速地切着自己盘中的牛肉,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意识到什么,霎时只觉得悚然——毕竟这场联姻是纪家和虞家利益集团的深度捆绑,虞迟究竟不满的是这场联姻,还是纪庭这个人?
一时间场内很多人都已经意识到那个不能言说的层面,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竟无一人说话。
“先吃饭吧。”纪老爷子淡淡地开口。
纪庭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了。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回纪家本宅住过,偶尔回来几次,也都是像今天这样不得不回来出席的场合。
他仰倒在对于他来说已经十分陌生的床上,宴会上虞迟那面容冷淡的一幕在他眼前几乎是循环播放,耳边的嗡鸣声无法控制地冲淡他脸上的血色。
“我不愿意。”
虞迟的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纪庭不愿深想,也没敢在那一刻去看他的脸庞。
为什么呢。纪庭无法控制地想这个问题。
明明他很喜欢我,为什么要拒绝呢?
难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这些设想几乎如同乌云密布一般笼罩在他的上空。纪庭今天晚上没有喝酒,但浑身上下却如同醉酒一般感到眩晕、无措甚至腹部绞痛。
纪庭闭上眼睛躺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从床上爬起来。他走到洗漱间,手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扑到脸上,带来极为清晰的冷感。
他捋开自己额前被水打湿的碎发,盯着镜中犹如恶鬼一样的苍白面容,甩了甩脑袋,重新戴上刚才洗漱时摘下的表。
失踪的句号老师出现了。
那是非常温柔的语气。 。:【那很好呀,恭喜你了。】
第12章 吻
纪庭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串字,它上面还是自己前不久刚发出的那条消息,十分醒目,像是在嘲笑着他的可笑和愚蠢。
他低下头,在上面上打下一行字。
Outlier:【谢谢】
Outlier:【不过,他不喜欢我】
纪庭“啪”地一下关掉手机,抬起头,十分冷静地与镜中那个沉默的自己对峙。
半分钟后,他随手从衣帽架上拽下一件西装外套,匆匆甩门离去。
虞迟平常并不呆在纪家主宅,即便他成年前绝大部分时间是在住在纪家里。
但今天晚上有宴会,虞迟又喝了点酒,纪庭想,他大概会在副楼那边找一间客房住下。
他抿着唇不发一言地朝着副楼走去,夜色渐深,内路里甚至都瞧不见几个佣人的身影。
纪庭记起他刚来纪家的时候,自己住进的是纪宁之前住的那间房间。那时候虞迟身边就已经跟着那个叫夏杰的助理,但虞迟仍然亲力亲为,帮他把房间收拾出来。
最后虞迟把一串钥匙放到自己手中,嘱咐他许多后,又告诉他有事可以去副楼找他。
那时候只有十三岁的小纪庭歪着头,很不解地开口:“你为什么不在主楼住?”
虞迟很平静地看着他:“因为我姓虞,不姓纪。”
小纪庭不懂,为什么虞迟不姓纪却还住在纪宅,而且还不能和自己住一栋楼。
他更不懂,为什么虞迟明明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说话却有种超乎同龄人的成熟。
然而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比他进城之后,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可是等他知道了一些虞家的旧事,也知道了自己与虞迟的婚约,只是那时候,虞迟已经不在纪家住了。
……
等纪庭从回忆中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虞迟常住的那间客房门口,甚至手指都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但拔腿想走的时候却已经晚了,因为有道略显诧异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格外耳熟:“纪庭?”
纪庭搭在门把手的手指像是瞬间被施咒一样,僵硬的感觉从指尖开始飞速地蔓延到全身。
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回过头吊儿郎当地看向虞迟,露出一个笑容:“好巧。”
“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吗?”虞迟微微蹙眉,微屈着的手臂上正搭着件外套。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像是刚忙完什么,走廊里柔和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雪白的肤色如同一块触手生温的暖玉。
纪庭神使鬼差地盯着他的脸,喉结不自知地轻微滚动,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等醒过神才发现虞迟已经走到他前面,钥匙在锁孔里熟练地旋转,“咔哒”一声门已经打开在他们面前。
“进来坐吧。”虞迟头也没回地直接说道。
纪庭心中一直对这间虞迟偶尔会来住的地方抱有好奇,现在有了机会自然也没推辞,抬脚跟在虞迟后面就进了屋。
这里装潢倒是比纪庭设想中的要<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得多,暖黄色的墙纸,色调温和的壁灯,旁边办公桌上插着台笔电,还放着一杯正冒着热气的茶。
“你要喝点什么吗?”虞迟冷不丁地开口,似乎是注意到了纪庭的目光。
“哦,茶就好。”
“是吗?”虞迟背对着纪庭,闻言扭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跑我这里来,就为了讨这口茶喝?”
“……其实也没什么事。”纪庭硬着头皮说道。他抬起头,正好看见虞迟那裹在<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里衬得更加纤细劲瘦的腰线,有些发愣。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路上排练无数次的质问,就这样突如其来、像洪水开闸一样从心里翻涌而出,他稀里糊涂就这样直接问出了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虞迟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这话也愣住了。
他微微蹙起眉头,十分心平气和地开口:“你在说什么?”
“就,就今天晚上的事啊。”纪庭很轻松地开口,“你为什么要拒绝婚约?”
你,难道不是喜欢我的吗?
后面这句纪庭没说出口。于是那句话梗在喉咙里,很不舒服,纪庭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虞迟抬起头,很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纪庭一下愣住了。
他和虞迟之间的关系?少年时代相知相识走到如今,也算得上普世意义里的<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多年来虞迟教他为人行事,他和虞迟见面的次数比见纪老爷子的都多,这数年来相依相伴,也算得上是会心一笑的至交好友。
更不要说他和虞迟还有一层婚约,这些年里无论亲友调侃亦或是外界风波,纪庭都一直拿他当自己还没过门的老婆。
而虞迟也就那样沉默地站在他的不远处,像一道温柔的影子。
因为他从来没否认过,于是纪庭一直以为他愿意。
纪庭说不出话来了。他实在不想用那纸婚约概括他们的关系,可其他的,他又难以启齿,说不出口。
于是他听见虞迟很轻地叹了口气,那件被叠好的外套放在床边,发出很轻微的织物之间碰撞的摩擦声,紧接着纪庭就感受到自己上空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还在恍惚着,虞迟冰凉的手指却已经捧住了他的脸。他靠的很近很近,纪庭的心跳已经飙升到嗓子眼,呼吸都急促着,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浑身像是石化一样无法动弹,而此时,虞迟居高临下地俯下身,就这样轻轻地将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那种感觉简直是令人震悚,甚至可以说是石破天惊。
纪庭的手脚都在发麻,浑身都有种触电般酥麻的刺激感,几乎要从尾椎一下冲上天灵盖。
虞迟的唇比他梦里的还要柔软,但温度很凉,给人的感觉却比梦境里的还要活色生香。纪庭险些无法控制自己,那种从骨髓里突然爆发的欲望出现的时候,差点把他自己都吓到。他想不管不顾抓住虞迟的头发,摁住他的后脑,想用一种掠虐的姿态去加深那个吻,贪婪地在眼前这人身上打下只属于自己的标记——
但很快,纪庭记起自己的来意,像是兜头被浇了一盆冰水,陡然就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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