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在跟他清算总账,烧起来毫无预兆,体温计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骇人。


    最凶的那回烧到四十一度,整个人烫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打针吃药输液都没用。


    李管用上了所有物理退烧手段,冰袋换了一轮又一轮,毛巾拧了又拧。


    那热度就是不肯退,在文净书的身体里生了根,非要把他熬干不可。


    李管守了两天两夜没合眼。


    到第三天凌晨,烧终于退下来一些,文净书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李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眼通红。


    这张平时总是温和的脸显出文净书没见过的神情——他看着自己的手,看脏东西一样厌恶。


    文净书心疼地叫了他一声:“李管。”


    李管猛地抬头,那个令人心疼的表情瞬间收起,换成文净书熟悉的紧张和关切,上前握着他的手问:“好点了吗?”


    文净书:“没那么难受了。”


    这是第几次了?


    文净书也数不清。这半个多月来反反复复地烧,好两天坏三天,身体刚攒起来一点力气,转头就被下一场高烧消耗殆尽。


    李管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有时候他半夜烧醒,总能对上李管那双在黑暗中微微泛着暗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人鬼殊途,不是没有道理。


    一个活人跟一只鬼朝夕相处,日夜相伴,身体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李管身上那浓重的阴气和瘴气,对文净书来说就像慢性毒药,一天两天看不出来,时间长了,根基都会被侵蚀干净。


    他想跟李管同归,想跟这只恶鬼长长久久地走下去,这条违背天意的路不好走,受点苦他也认了。


    鬼……


    鬼?


    文净书脑子里有个念头闪电般劈过去——鬼带来的病,为什么要用人的方法来治?


    他吃了那么多退烧药,挂了那么多点滴,身体的问题不是细菌病毒,而是阴气侵体。


    用活人的法子去治鬼病,这不是南辕北辙吗?


    呼吸重了半拍,文净书的身体跟着微微绷紧。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逃过李管的感知,他条件反射地把文净书从床上捞起来抱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后颈一只手顺着后背,语气里压着慌乱:“净书?还好吗?气紧了?”


    文净书那因为持续高烧而雾蒙蒙的瞳仁里,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跳。


    他抓住李管的手臂,声音虽然虚弱但有着找到方向后的笃定:“没事,没事,我知道怎么办了。”


    李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头弄得摸不着头脑,皱着眉问:“什么?”


    文净书从他怀里撑起来,郑重其事地说:“你先站远点。”


    李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没动,反问他:“为什么?”


    文净书知道这人不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是不可能乖乖听话的,但他现在没时间解释太多,那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越烧越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


    他轻轻推了推李管的胸口:“我怕伤到你。”


    伤到他。


    李管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话。


    但文净书的表情实在太认真,认真到李管虽然满心不解,还是松开了手,起身站到床边。


    文净书不满意这个距离,冲他摆摆手:“再远点。”


    李管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定,用眼神告诉文净书:够了吧。


    文净书哭笑不得,事关李管的安全,他可不敢含糊。


    他抬起手指了指房间最远的那个墙角,安排道:“你去那边。”


    李管嘴角往下抿,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情不愿”四个大字,还是转身走到墙角,背靠着墙壁。


    文净书确认他离得足够远了,这才探身,伸手拉开了床头柜最上面那层抽屉。


    里面放着几本不常看的书和一些杂物,最上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线装书,封面上没有一个字。


    文净书把书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


    李管的视角只能看到文净书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本书,翻了翻。


    等文净书把书放下,他才看清——明黄色,长条形,上面有朱红色的纹路。


    驱鬼符。


    李管的瞳孔剧烈收缩,周身的气压陡然变高。


    “净书!放下!”


    他迈开大步朝床的方向奔过去。


    但文净书更快一步。在李管冲过来的同时,他半睁着眼,把两张符纸往自己脑门上一拍。


    刹那间,他弓了身,喉咙里逸出抑制不住的痛苦。


    浓重的黑气争先恐后地从他的皮肤表面渗出,全部朝着额头符纸的位置汇聚。


    符纸明黄的底子变得滚烫,朱砂纹路发出暗沉沉的红光,吞噬着涌过来的黑气。


    文净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和黑气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皮肉从里往外翻的疼,要把他的骨髓都抽出来过一遍筛子。


    原来鬼被消灭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


    李管扑到床上,眼底翻涌着暗红色的光,周身的气场彻底失控,卧室里的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去揭文净书额头上的符纸。手指触碰到符纸边缘,指尖冒出滋滋的黑烟。


    他不哼一声,五指一收,两张符纸落在他手中。


    文净书软软地往后倒去。


    黑气消散大半,只一缕淡淡的余韵在他身周缭绕。


    他的脸色比之前还要白上几分,但他的呼吸是顺畅的,胸口不再有被压着喘不上气的感觉,体内也不再隐隐发寒。久违的<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李管跪在床上,手里捏着那两张正在缓慢消解的符纸。


    他低着头看文净书,胸腔起伏幅度是被气到极点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净书!你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


    文净书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还有心情仔细打量李管表情——愤怒,恐惧,后怕,满满当当全是情绪。


    然后他才看到李管手里捏着的符纸,正在缓慢消减。


    文净书心里一紧,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伸手去拉李管的手腕,想把他的手掰开:“你别拿着这个!”


    李管被他这么一拽,才回过神来,手中轻轻一握,剩余的符纸在他掌中化为飞灰。


    文净书大惊。


    他掰开李管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手掌完好无损,皮肤上连一道红印子都没有,更别提灼伤烫伤的痕迹。


    他抬起头,正对上李管那张一看就知道生了很严重的气的脸。


    “这对你没用吗?”文净书意外且困惑。


    符纸对他没用,那可能对他身上的瘴气也没用,难怪刚才他那么着急。


    李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伸手拿过被文净书放在枕头边的那本黑色封皮书,翻开来,里面还夹着六张符纸。


    他用两根手指把剩下的符纸一起夹出来,捏在指尖,低头淡淡地看着文净书。


    捏着符纸的手,轻轻一抖。符纸连消解的过程都没有,从完整的状态变成了细碎的黑色灰烬,飘飘扬扬地消失在空中。


    文净书看得目瞪口呆。


    他能拿起符纸这件事已经很出乎意料了。六张符纸,恶鬼都能镇压,他碰了没事,还反烧了符纸。


    文净书身体往后仰,后背贴着床头,看向李管的眼神,震撼无比。


    这个疑似逃离的动作,狠狠伤了李管的心。他周身气压再次沉下来,倾身向前,一只手撑在文净书耳侧的床头板上,将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居高临下地俯视,声音压得很低:“跑什么,我又不吃你。”


    文净书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嘴比脑子快:“你不吃谁吃?”


    李管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文净书在怕他,结果他不但不怕,还敢回嘴。他手臂一收,把人捞进怀里:“那你为什么退后。”


    文净书靠在他怀里,理直气壮地说:“我没力气了,想靠着。”


    李管沉默了两秒,发出简短得干巴巴的音节:“哦。”


    李管松开一只手臂,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腹按住了文净书的额心,像在探查什么,语气浓浓地不赞同:“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都不知道有没有副作用。”


    文净书抓住李管的手腕把他的手指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笑着说:“你都没事我怎么会有事呢。这挺有用的,我舒服多了,再买点。”


    李管深吸一口气,对油盐不进的伴侣时很是无奈:“买回来我先看看。”


    文净书眼睛一亮,好奇地问:“你还懂道法?”


    李管:“我见过的道士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


    文净书品出其中隐藏的庞大信息量,翻了个身趴在李管胸口上,下巴搁在他锁骨的位置,追问道:“怎么回事?”


    李管被他这副好奇心旺盛的样子弄得没脾气:“都是来收我的。”


    文净书的笑容更甚,多了不太应该出现在这种语境下的骄傲。他戳了戳李管的胸口:“被收过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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