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长生殿_尹州三台 > 第66页
    默了一刻,苏质才道:“他是谁,顾将军难道真的没有见过?只怕你心中分明有答案,却不敢相信。整个南燕,还有谁会戴这青鬼面具?只有燕将军的独子,燕决明!”


    顾听澜立刻转头看向他:“怎么可能......燕小将军,不是在讨伐乌斯藏的时候就已经葬身火海了吗?这件事整个南燕都晓得,燕将军就是因此隐退的。”


    但那马背上一手执箭的青年身影,又分明和记忆中燕决明相差无几,不能相信,也只能相信。苏质抬眼看着城墙之上,缓缓道:“沈卿尘死前交代过你那样多事情,唯独这一件没有告诉你?我也是很久以后才晓得的。燕将军在乌斯藏驻军久了,陛下怕他盘踞一方,总是会有动作,当年第一次解散禁门关旧部就是为此。你说,这些事情,燕将军怎么会不明白?所以他干脆就顺了陛下的意,借此让小将军假死脱身,自己以此为理由隐退。我想燕将军不愿意让小将军从军,也是因为失望不已......还是广宁王殿下会算,竟然把主意打到了禁门关旧部。只是可惜,虽然是一盘好棋,但你从来没想过,燕决明会活着回来。”


    后面两句后,他是对着楚枕离讲的。楚枕离一张脸在火光之下显得惨白瘆人,他微微扯出一个笑,道:“是啊,唯独这件事情,我从来没有算到过。”


    苏质叹息道:“很多事情你能算到,陛下未必算不到,不然他何以做这南燕的君主?广宁王殿下,我一早就说过了,这南燕的君主即使不是陛下,也不会是你。虽然太子殿下在算计人心上不如你,但你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比你更适合这储君之位。”


    楚枕离死死盯着他,颓然笑道:“怪不得今日我翻遍了洛阳城也没有找到太子大哥,你们一早就在防备我。但是,三公子,你晓不晓得,这场局......我从十多年前就花尽了心思,你要我怎么甘心呢?”


    这时候魏将军的军队已经到达城下,数十万精兵压城,楚枕离再有什么精妙安排,也无力回天。苏质看了他很久,才终于叹息一口,道:“你只看见自己数十年的思虑,却不知道沈卿尘为了这一刻也含着一口十多年的气,今日他虽然不能亲眼看见,但终归是一番慰藉。广宁王殿下,你太年轻,也太高傲了,你总以为自己很会算计人心,但人是很复杂的,很多时候......你不懂。”


    “我不懂?”楚枕离将这三个字重复念了一遍,忽然森森一笑,抬了一下手,立刻有人押着一人上前。正是被堵住嘴束缚住双手的乐栖,她从来没有见过楚枕离这样癫狂的样子,也没有见过这满地的尸体和猩红,一上城墙,整个人抖如筛糠,或许不知道已经哭过多少次,那双眼睛红肿不堪。楚枕离站在她身旁,就像往昔做一位好兄长那样摸了摸妹子的发顶,温声道:“你不是很想苏哥哥么?今日见到他,开心么?”


    燕决明已经抬手,箭矢对准了楚枕离的额头,楚枕离浑然不怕,一手抵在乐栖脖颈上,手里的刀闪烁着寒光,左右士兵拿来盾牌挡住楚枕离的身体,只剩下乐栖直面地下数万冷冰冰箭矢,苏质恨声道:“你说过,不会拿乐栖当筹码。”


    楚枕离却道:“我说过,你要是乖乖听我安排,她当然不会有事,可是你做到了吗?你既然敢反叛,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刻。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退兵,让我走,不然,我就一片一片把她的肉割下来喂狗。”


    虽然看不见楚枕离的动作,但是单凭城墙之上乐栖忽然滚落的泪水和猛烈的挣扎,苏质就立刻闭上眼睛不愿去看。他知道此刻退兵绝无可能,却也不愿意看见乐栖如此痛苦。那一刻,他心中忽然又记起来沈卿尘问他的那个问题。


    楚枕离的声音在城墙之上幽幽响起:“三公子,你还没想好么?再割下去,怕是要见骨头了,你就这样忍心?”


    所有人都看向苏质,但这一刻他说不出任何一个字,沈卿尘的问题,李太傅的嘱托,都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纠缠。终于,他从背后箭囊里摸出那一支精心挑选的最锋利的箭,搭在了弦上。


    顾听澜忙道:“苏将军,他们举着盾,你射不中广宁王的......”


    话音未落,苏质一箭离弦。


    顾听澜的声音和呼吸都在那一刻静止,无数惊讶的眼睛齐刷刷望向轻鸿背上的那道身影。再望向被他一箭穿心的乐栖。


    苏质咬紧了牙,似乎这样就能忍住眼中泛起的泪花,在那死一样的寂静之中,所有人都听见他的嘶吼:“攻城!”


    第66章 西风飒


    昌平十一年的春天,广宁王叛乱逼宫,屠戮洛阳,由顾听澜率领的长宁军与所属苏质的镇武堡军队南下,联合西部的魏嘉树所率云中营,将叛军围剿,活捉广宁王,关押于诏狱。同年储君楚慎柩前继位,嗣君于夏末登基。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楚慎在洛阳设宴,席间无非谈论功过奖赏,先前镇守东宁卫的屈总兵在叛乱中被一剑斩杀,此时辽东就空了一个位置出来,楚慎早就意有所属,见众人均是不敢当,便将目光移向了燕决明。


    燕决明假死之计他先前全然不知,故那一日见到燕决明戴着面具杀进洛阳城,差点觉得自己看错。此刻燕决明摘了面具,不知道这段时间在乌斯藏躲藏多么辛苦,身形越发清瘦。见楚慎看自己,也只能垂眸道:“陛下......论功劳,辽东的位置,也不该轮到臣的。”


    诚然,不管从前是再要好的朋友,如今他们的位置都已经天差地别,虽然这番恭敬生疏的态度让楚慎很不是滋味,但也只是道:“如果不是燕将军埋下这一手,恐怕洛阳之战还不一定谁输谁赢,奖赏是大家都有的,而且如今我刚即位,能相信的人并不多,你来守辽东,我才放心。不必急于一时,你可以再好好想想。”


    一连和好几位将领聊了一番,最后又将目光落到苏质身上,微微笑道:“苏将军是大功臣,可有想要的?但说无妨。”


    苏质端着一盏酒,兴趣缺缺,本来就要摆手说甚么都不要,可楚慎仿佛看出他要说什么,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人人都有奖赏,苏将军不可以不要,也算是南燕的一点心意。”


    苏质只好叩谢君恩,他垂眸了一刻,目光瞥到杯中清酒,心中霎时一动,道:“陛下若非要许臣奖赏,臣只好向陛下讨要三件事。”


    楚慎一抬手:“苏将军请讲。”


    苏质伸手指了指桌上酒杯,道:“第一件事,微臣想要向陛下讨要一壶酒。”


    楚慎不解:“一壶酒而已,何须向朕讨要?苏将军不要开玩笑了。”


    苏质却摇摇头:“臣向陛下讨要的酒可不便宜,臣想求洛阳最好的那一坛九酿春酒,听闻宫中酒正技艺最好,所以斗胆向陛下讨要一壶。”


    楚慎点点头,却道:“依照苏将军的性格,这壶酒不是讨来自己喝的罢?”


    苏质轻轻笑了一下,道:“臣有一位友人,身家富贵,嘴上挑剔,扇子一定要镶金,酒也只喝九酿春酒。但是他回不来洛阳了,臣怕他以后再也喝不到,所以想给他带一壶去。”


    楚慎又问:“第二件事呢?”


    苏质道:“臣的父亲,是前兵部尚书,大哥战死于沙场,二哥在哈察尔部的那场战乱里遭遇毒手,母亲也远在长宁二十六年女真人的骚乱里逝世,府中自小的挚友思遥也被广宁王害死,现在苏府上下,就剩下我一个。苏家为南燕已经做过那样多的事情,臣自认为无愧于南燕,也悔恨当年没有听二哥的话。父亲要求我忠义,我算是勉力做到了,现在只想听二哥的,做回一个普通人,不再参与朝堂的任何事情。”


    整个大殿忽然变得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楚慎忽然倾身,认真道:“朕还是太子的时候,在洛阳也听过三公子的大名,那时传言都说你只是一个爱斗蛐蛐的纨绔,连弓都拉不开。先慈的事当年我也听说过,我晓得那些传闻只是因为苏将军不愿意,并不是苏将军没有这个能力,但我绝不逼迫苏将军。不过朕还是要挽留一下,毕竟镇武堡将领一职,我再找不到第二个比苏将军更合适的人。”


    苏质却道:“陛下,比我更合适的人就在眼前,当年名动豫章的‘双贺’之一,李太傅也曾认可的探花郎贺指挥使。良将就在眼前,希望陛下不要让明珠蒙尘。”


    楚慎再也没了可以挽留的话,静了片刻,最后问道:“第三件事呢?”


    苏质叩首,道:“第三件事,是臣想请问陛下,要如何处置罪臣广宁王?”


    楚慎道:“择日斩首,昭告天下。”


    苏质攥了攥手心,咬牙片刻,终于道:“臣请陛下留他一命。”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就连魏嘉树也忍不住出声道:“三公子,广宁王殿下犯的可是造反的大罪,何来留他一命之谈?”一旁的顾听澜也道:“苏将军,那日在城墙之下,你可是亲眼看见广宁王拿你妹子做筹码,逼得你不愿再看她受苦,亲手将你妹子一箭穿心的,此人罪恶滔天,怎么能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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