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尘仍旧摇摇头:“我朋友?三公子,你讲的有一点不对,他骗我朋友骗得再苦,我朋友对他情义再深,终究也只是他们的事,我朋友既然不愿意,那旁人是半点也不能插足的。就算在当年他被湖水活活淹死的那一刻,我猜他还是做不到彻底去恨那少年。恨不知其所终,只能一笑而泯,但我却偏不。何况我既然有恨,那必然是我自己的恨。”
“而且——不是我选择了你,而是他们选择了你!”沈卿尘叹息道,“我今夜说的话,三公子也许会觉得莫名其妙?但是没有关系,我说过,从镇武堡回来之后,所有的故事,我都会慢慢讲给你,不必急于一时。”
第45章 苍草垄
翌日清晨,屈总兵果然点了两支小队,指名要傅砚修带着一同前往镇武堡,和广宁王汇合。因为走得急,苏质只忙忙地带了一张弓,便翻身骑上了轻鸿的马背。傅砚修此人行军并不规矩,加之此去镇武堡迫在眉睫,因此只做一个要求:不可擅自离队。但骑马快慢,队形散乱与否,他一概不管,加之他和苏唯伤刚好,所以都远远落在后头,没了束缚,轻鸿一骑绝尘跑在前头,很快就不见踪迹了。
行至辽河头,风雪凛凛不息。眼看轻鸿慢了下来,苏质探出身子,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它的鬃毛,笑眼弯弯道:“你累了么?所谓千里马,原也不过如此呀!”
苏质翻身下马,想要找找身上有没有甚么干粮可以喂一喂马儿,岂料轻鸿却屈起前腿,在雪地里跪坐下来,用头轻轻蹭了蹭苏质的手。苏质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很是诧异,随即又想到轻鸿在楚枕离身边便是这样乖顺,心中一下了然:“你也想阿离了么?我们再走一段路,很快就能见到他啦!”
话虽如此,一人一马却都没有再走。苏质席地而坐,靠在轻鸿身上,雪水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不在意地掰着手指头,将一块馕饼在轻鸿面前晃了晃:“我们在这里等一等沈卿尘罢,可是等着太无聊,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嗯......就赌他是天黑之前追上我们,还是天黑之后追上我们,怎么样?谁赢了这块饼就归谁,你赌哪一个?”
又道:“你不说话,就是哪一个都行咯?那么就我来选,我猜沈卿尘天黑之前就会来!”可是行军焦急,哪里用得着等到天黑,只怕再过不到一炷香时间,沈卿尘就已经追上来了。而轻鸿又哪里会说话?眼看苏质耍无赖,只能恨恨在他衣摆上咬了一口。
苏质笑着躲闪,双手往后一撑,整个人撞在一个小雪堆上,却没有意料之内的松软,反而疼得龇牙咧嘴。他一只手伸到后面揉了揉自己的脊背,另一只手将那薄雪拂开,却意外地发现了一块石碑。这石碑形状不甚规则,被很粗糙地打磨成一个墓碑的样子,一面勉强平整,却甚么多余的字也没有篆刻,单单只有一个“贺”。
平白撞到别人的墓,总归是有些不礼貌的。苏质刚拍拍衣服要站起来,身后忽然闪过一道黑影,将他扑倒在地上。大概是因为雪地太松软,才没能听见脚步声,苏质心中一惊,亟待挣扎,忽然听见一声笑:“三公子看甚么这样入迷,连我骑马靠近也没有听见?”
沈卿尘跪坐起来,手里团了一把雪,笑吟吟看着他。苏质趁他还没出手,先发制人砸了沈卿尘一把雪,咬牙道:“你想要吓死我么?让我起来!”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雪,又忽然伸手去拉沈卿尘的胳膊:“你往旁边走走,不要踩到别人的墓了。”
沈卿尘闻言垂下视线,在那被擦开一块雪的石碑上扫了一眼,似乎想了一下,才自言自语道:“原来贺大人的墓在这里。”
苏质随口问了一句:“哪一个贺大人?”
沈卿尘站起来拍干净裤腿上的雪,道:“噢,三公子也许不认识的,是很多年前镇守鸦鹘关的贺将军。她在长宁二十六年女真人的那场骚乱里拼尽全力抵挡,最终殉国。但那个时候三公子太小啦,也许对她印象还不深,我提起一个人三公子就知道啦。”
沈卿尘道:“贺知南的母亲,就是这位贺将军。”
苏质有点讶异:“这位贺将军,竟然是一位女子?”
沈卿尘点点头:“三公子很意外么?大概是因为南燕国历代很少见女将军罢,虽然女子和男子没有甚么不同,但在军中,女孩子身上难免会有不方便的时候,对于贺将军能当上鸦鹘关的镇关将军,我心里就更是敬佩了。鸦鹘被破的那一年,她派人把贺九郎送到老宅,是打算一旦自己回不去,就让族里人替自己把儿子养大。
贺将军单名一个缨,家世好,这些有钱有权的大老爷,大多都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出去抛头露面,所以贺将军当年一心要去守边关,是和族里闹得断绝了关系。贺将军逝世之后,有人要带她的尸骨回洛阳,那时候是夏天,才走到辽河头,也就是现在这里,尸身就已经开始腐坏,实在没有办法,才立了一块石碑,掩埋在此,但洛阳是有她的衣冠冢的,修得很是气派,也是为了祭奠这位巾帼的气魄。”
这时候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们只能上了马,去前面一点的地方安营扎寨。苏质拉着缰绳,跟沈卿尘并行,又忽然道:“衣冠冢修得华丽气派,真正的尸身却埋葬荒野,难道不讽刺么?人已经死了,就算再请一百个念经道士,也只是装装样子,有甚么用处?总不能真的让人起死回生!”
谁知沈卿尘却将头一摇:“前半句三公子说得很好,后半句我看却非也。佛家行法,求的是活人心安,其实超度的是生者。只是可怜贺九郎,父母在那一场战事里双双殒命,族中都无人愿意抚育他长大,可见就算有着同姓血脉,互相帮衬也是要计算着利益的,但在贺九郎这一支上一点好处也捞不着了,自然也就没人愿意接过这个累赘。”
“我只是很意外。”沈卿尘忽然淡淡一笑,“最后把贺九郎捡回去的,居然是都指挥使贺亭皋大人。”
苏质道:“有甚么可意外的?贺亭皋既然愿意站出来帮这个忙,可见从前与贺缨将军关系是很好的。”
沈卿尘摆摆手:“可就是恰恰相反!他与贺缨将军关系是出了名的不好,但二人又有一个唯一共同点,就是都和族里割断了干系。”
苏质好奇道:“他二人有过甚么嫌隙?贺亭皋又是为什么和族里决裂?”
沈卿尘叹了口气道:“三公子,这世上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故事,要是每一个都要讲讲,再有一百年也不能够讲完!不管他二人之间发生过甚么,终归也是他们的事了,何况都过去多少年啦!总之这位都指挥使大人至今未娶妻,膝下的孩子全是捡来的,但对于贺九郎和那些养子,都是一视同仁,要不怎么骄纵了贺知南这一身脾气呢?三公子今日只是见了贺将军一块单字碑就如此好奇,殊不知这一块疆土上,还有很多将士连碑都没有,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要是每一个人的故事都拿出来讲一讲,也许要花上下辈子、下下辈子了!”
眼看天色已经渐渐暗下去,两个人都决定不再闲聊,先往沙岭驿方向赶去。轻鸿跑得快,雪也迷得苏质眼睛疼,终于还是紧了紧手里的缰绳,央求这马儿慢些,最终与沈卿尘一前一后跑在路上,也算在天黑透之前赶到了驿帐。
大家在营地外堆了篝火,要烤一些馕饼和肉干来吃,苏质本来扎在一堆人之中,也不管和身边的人熟不熟,开始胡乱闲聊起来。饼还没咬几口,沈卿尘忽然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放低声音道:“三公子,你二哥在找你呢!”
苏质咬着一小块饼,借着沈卿尘的手站起来,一面拍拍衣摆上的雪花,一面含糊不清问道:“他找我能有甚么事情?”沈卿尘只是摊了摊双手,示意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引着他往苏唯帐篷里去了。
帐中一阵药味,和雪的冷气撞在一起,又冷又清苦。眼看苏唯面无表情坐在里面,苏质迟疑了一下,还是钻进去坐在一边,开始找话说:“二哥不出去吃晚饭么?”
苏唯懒得和他多废一句话,开门见山道:“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等到了镇武堡,你就好好待着不许乱跑,过几日会有人接你回姑苏。”
苏质的表情立刻就凝固了,几乎一下就站了起来,皱着眉质问道:“为什么?我又没有做错甚么事情,何况父亲也同意我来辽东的,你凭什么把我送回去?”
苏唯冷冷翻了个白眼:“蠢货一个。要玩也得有个限度,镇武堡现在的状况,是让你去玩的么?你知不知道刚才傅砚修收到传信,说镇武堡已经大破,再过最多两日,蒙古骑兵就要兵分两路,朝盘山驿和沙岭驿进军了!屈大人去支援长安堡无法来汇合,我们到时候只能先汇入广宁王的军队,一旦打起仗来,哪里有人顾得上你?”
苏质道:“我不需要旁人来顾我,我既然进了军队,就不会在战场上乱跑,也不会不听话,可况我会射箭,就算远攻也能帮上一点的——你要我永远待在姑苏做一个闲散少爷,我曾经也觉得很好,可是现在想来,和一个废物有甚么区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