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长生殿_尹州三台 > 第43页
    一剂药而已,纵使挖骨噬心,再难忍受,也终有人可以忍受。假如服下这剂药的是我朋友,我也相信,纵使万分煎熬,他也一定会回到那少年的身边去。但是,一粒棋子,用得上的时候简直如东风难借,一旦用完,弃如敝屣也不稀罕。从前种种约定,回来后就翻脸不认人,我早说过那位大人物的儿子对他只是利用,我朋友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的心,是被湖水活活呛死的时候疼些,还是被那弹琴少年欺骗的时候疼些呢?”


    久久未闻身边人开口,沈卿尘轻声道:“三公子,你睡着了么?”他转头看去,却发现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墙边已经入睡。沈卿尘看了一刻,也叹了口气,往墙上轻轻一靠,但他始终睡不着,大概因为今夜的风,实在是太冷了。


    第44章 一笑泯


    好容易挨过了换岗,沈卿尘拍拍苏质肩头,道:“三公子,回去再睡罢,咱们该走啦!”眼看苏质只是勉强张开半只眼睛,一副睡意深沉的模样,沈卿尘抬脚便走:“我已经提醒你啦,你要是冻死在这里我也不会管的!”


    但走出十余步,终究还是一咬牙回转了过来,抓起苏质的胳膊将人背起来。岂料一步都还没有走出去,忽然听见身上的人低低憋笑,沈卿尘咬着牙将手一撒:“你敢耍我!”


    眼看败露,苏质干脆哈哈大笑起来,死死揽住沈卿尘的脖子不松手:“你既然不忍心把我扔在这里不管,现在又想把我扔下去,怎么能够?沈卿尘呀沈卿尘,从前都是你耍我,怎么样,被人耍的滋味何如?”


    既然甩不掉,沈卿尘干脆也懒得再甩,只是往上顶了一下头颅,给了三公子下巴一记痛击。但是走了两步,他又问了:“昨夜我讲的故事,你睡着之前听到哪里了?”


    苏质捂着下巴想了想:“昨夜我太困了,听得模糊,断断续续的。对啦,你朋友最后回到洛阳,和那弹琴的少年在一起了么?”


    沈卿尘顿了顿,抬眼望着飘落的雪花,过了很久,终究只是轻轻回答他:“嗯......回去了。”


    再过一个月,新年就要到了。东宁卫的街道上也开始挂起了红灯笼,虽然远远比不上洛阳热闹,但总归算是添了几分喜气,连带着从广宁卫也传来了好消息:广宁卫边关的骚乱得到压制,蒙古骑兵撤军。因为觉得可用,先前从东宁卫派去的那一支部队也被广宁王留了下来。


    这时候苏唯的伤已经好了很多,可以下地行走,但骑马还需要再养小半个月,偶尔在射场遇到同样一瘸一拐的傅砚修,远远便飞过去一记白眼,这时候他心情最差劲,往往下一秒就会殃及池鱼,比如跟在身边的苏质。三公子被踹过一脚,第二次就长了记性,眼看着二哥面无表情地翻完一个白眼,立刻默默往身后躲了两步,苏唯没踹到人,但脚已经伸了出去,不能收回,加上有伤在身,行动略显僵硬,一个跨步差点劈叉。


    眼看着他的脸色黑如煤块,苏质心里想,这一脚还不如踹到自己身上呢。


    这日正午从长安堡来报:前日夜里有蒙古骑兵沿浑河和太子河合支潜入,因为夜色看不分明,在城墙上搭梯闯入,昨日长安堡混战,已经向洛阳上报,但相隔遥远,因此向东宁卫请求援兵。而镇武堡和沙岭驿周边也隐隐有蒙古骑兵骚动,看起来先前在广宁卫的骚乱只是一场试探。


    广宁卫的事情刚刚压下去,长安堡又生事端,偏偏对边城熟悉的人马前段日子派去了广宁卫,又被广宁王收下。屈总兵本来烦不胜烦,但盯着那一封传报,忽然又像想通了甚么似的,心中一下亮如明镜,紧皱的眉头也渐渐松开,连忙派人去寻傅砚修,两人在屋中议事,竟然直到天黑也没有出来。


    这一夜沈卿尘捡了个清闲,有门不入,偏偏翻窗进来,打眼便看见苏质通红的耳垂,于是在窗台上晃着双腿坐下,有些惊异道:“三公子的耳朵怎么红成这样?看见甚么啦?”


    苏质冷不防转身看到窗台上坐了个人,心口突突一跳,看清后才叹了口气,招手让沈卿尘进来:“我甚么也没有看见,单单是看见我二哥翻了个白眼。”便将苏唯差点劈叉,以及后来如何追着他拧耳朵的事情讲了一遍。沈卿尘毫不客气地往苏质床上一坐,笑吟吟开了口:“可见三公子还是嘴硬心软的,二公子既然已经能下床走动,便用不着日日去看他啦!”


    又忽然将身一倾,凑苏质近一些,低声道:“来,三公子,我给你讲个小秘密!”


    苏质狐疑扫他一眼:“你哪里来的这么多秘密?”


    沈卿尘笑眯眯道:“我去屈总兵屋外偷听的呀!”


    苏质瞪大了眼睛:“燕将军的王帐外你敢偷听,屈总兵的屋子外你也敢去偷听,你是不是不打算要脑袋了?你当真以为靠着那一把澹月针,就永远不会败露么?”


    沈卿歪着头,无所谓地看着他:“所以三公子听还是不听呢?”


    苏质毫不犹豫道:“我要听。”


    沈卿尘早料到这一句,挑着眉看他一眼,慢悠悠道:“那三公子是想先听好消息呢,还是想先听坏消息呢?”


    虽然直觉从沈卿尘嘴里讲出来的应该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苏质还是选择了前者。沈卿尘道:“好消息就是,因为前日长安堡和镇武堡向东宁卫求援,屈总兵决定派一支部队先去增援镇武堡,自己领兵支援长安堡。”


    苏质不明所以:“这算甚么好消息?”


    沈卿尘眯起眼睛,往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三公子是不是忘了,之前屈总兵提到过要提傅砚修做将领,眼下最好的机会都递到他面前了,他怎么会放过?他这么多年都没有提拔过任何人做他的副将,那这个位置是留给谁的,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反正我在屋外已经偷听到屈大人要派傅砚修领一支部队去往镇武堡,而他只是一个都伯,军中稍有资历的,怎么可能会任他派遣?而这一年所收的新兵,都在白厄营,那样看来,到时候我们肯定要和他一起去往镇武堡啦!反正傅砚修只是去走走过场,我看此人未必能做甚么有用的事。”


    他又笑眯眯地放缓了音调,意有所指道:“镇武堡离广宁卫那样近,到时候广宁王殿下肯定也会去。相知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故人重逢,对三公子而言难道不算好消息么?”


    苏质双眼亮亮望着他,但支吾着不作答。又忽然问了:“坏消息是甚么?”


    岂料沈卿尘哼了一声,道:“坏消息也是这个!三公子想见到广宁王,我可一点也不欢喜他!不过我还是一定要去的,因为我也要见一位故人。”


    沈卿尘要见哪一位故人,苏质并不知道,但料想沈卿尘也不会说,所以他并没有问。反倒是沈卿尘双手撑在被褥上,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一双眼睛盯着苏质良久,忽然莞尔:“不过去也好,不去也好,不管怎样,只要三公子还是三公子,那就很好。我这里还有许多的故事,都是要讲给你听的,有的你只听了一半,有的我从未对你讲起,不过我可以答应三公子,这次从镇武堡回来以后,我会慢慢把所有故事都讲完的。”


    苏质倒了一杯水,在指尖慢悠悠转着,他看着杯中茶水里倒映着的晃悠悠的烛光,忽然问道:“你昨夜对我讲的你朋友的故事,也并没有讲完罢?”


    又忽然目光一凛,道:“你想讲的究竟是你朋友的故事,还是那弹琴少年和白衣‘达瓦’的故事?你既然说过那白衣‘达瓦’要回到中原去,和可哈达汗王来个里应外合,为什么后面的故事又不继续讲下去了?


    你说你朋友是被湖水活活淹死的,但这并不代表当年可哈达汗王的计谋没有继续下去,因为参与这计谋的两个少年之一的还有那白衣‘达瓦’,你却并不和我讲他的下落。我猜他并没有死,也许直到现在还活着!如果我猜得没有错,乌斯藏的事情,就是他在参与罢?你说你要去见一位故人,我猜也是当年这件事的主谋之一——那白衣‘达瓦’现在是不是在辽东?”


    沈卿尘依旧维持撑着双手的姿势看着他,但没有正面回答苏质的质问,他只是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原来之前我问三公子有没有听完我讲的那个故事,三公子说没有是骗我的,你早就全须全尾地听过去了。说来有些惭愧,虽然我只比三公子大两岁,但总是把三公子当成小孩子看待。要让小孩子明白一个故事,那一定要循循善诱,慢慢讲清楚。但是三公子刚才问我那一段话,才让我意识到,你比从前成长了很多。可我依然坚持我自己的决定——我不会告诉你白衣‘达瓦’是谁,因为我要你亲自去摘掉他的面具。但我可以告诉三公子的一点是,我要见的故人,并不是那位‘达瓦’,而是另有其人。”


    苏质静默盯着他,过了一刻,终于开口了:“但是这些事情,和我有甚么关系呢?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摘掉他的面具?如果你的恨,只是因为那弹琴少年骗了你的朋友,你又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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