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长生殿_尹州三台 > 第22页
    在他刚刚走到那一列士兵面前时,忽然有一人跪下了。那士兵头也不敢抬,只是带着哭腔:“是我放贺公子出去的,我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协镇,我真的不知道,我下次不会再犯了!魏协镇......”


    魏协镇把他提起来,问他:“这事之后会找你细细清算的,现在我问你,贺知南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士兵胡乱抹着眼角,伸手点了几下方向:“是、是今日晚饭之后,贺公子说要去骑马,央我放他出去一刻,说是......天黑之前一定回来,就趁大家都回帐中歇息时,悄悄牵了一匹马往怒曲江方向去了。”


    怒曲江方向?过了怒曲江,就是乌斯藏人的地盘啦!


    魏协镇恨铁不成钢:“要骑马,难道碉门围场没有草地么?军中的规定,难道你们也不知道?我看你是被银子蒙了头了!他既然骑了马,你们几个值守的难道都看不见么?”说着眼刀一记记扫过那一列所有士兵:“你们一个二个都这个样子,禁门关怎么能靠你们守?明天都给我换人!你们全都去领罚!”


    苏质一听,过了怒曲河,进了乌斯藏,那发生甚么,简直难以预料。又听到贺九郎骑了马,心中略感慰藉:他此番既然是偷偷出去,肯定不会走燕将军他们常走的路,若是专捡了偏僻处渡江,那么仔细搜寻,应该依稀能见马蹄印罢?


    燕将军他们应该也是这般想法,只是天色已暗,只能先派出几个人去大致搜寻一番。遂让众人散了,休息的休息,领罚的领罚。夜里寒凉,苏质想让楚枕离快些回帐篷里,免得着凉。只是腿还没迈开,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过去,为楚枕离披上了氅衣。


    苏质眉头一皱:“韩徵音甚么时候来的?御史大人不是不许他来边关么?”


    这话是问的沈卿尘。只见他一脸讳莫如深,笑容诡异:“他父亲不让他来,难道他就不来了么?韩大人不让自己儿子来,是怕他受伤,可是韩公子非要跟来,是他怕五殿下受伤。如若韩公子是位女子,只怕早就许给五殿下当王妃咯。”


    他的话意有所指,眼睛是直勾勾看着苏质。苏质被他盯得发毛:“你看我作甚么?”


    沈卿尘一耸肩:“三公子的脸竟然也如洛阳的花魁一般,要千金才得以一见么?”


    苏质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恨恨亮出拳头:“沈卿尘,你再对我阴阳怪气试试看!”


    沈卿尘歪着头两手一摊,跑了。然而刚跑了两步,又忽然回转过身,问他:“你和五殿下,应该不是吃完晚饭之后,立即就出去的罢?我记得吃完饭之后隔了一阵,三公子还来找我说过话的。”


    然而他的话只说到这里,就又转身,摆摆手慢慢走远:“三公子,夜已深,快回去睡觉罢!”


    第23章 墙有茨


    苏质弯腰钻进帐篷里,心中思量,明日燕将军他们肯定会派人去寻贺知南。他毕竟可是贺大人的养子,只是不知道燕将军会不会亲自去。


    他一边想着,一边抬手解开衣服,这时帐篷外面忽然响起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三公子,我能进来么?”


    苏质一愣,立即裹好衣服,一手挑开帘子:“阿离,有什么事么?”


    眼见楚枕离指尖捏着氅衣的领子,发丝被夜风吹起,苏质让开身子:“先进来再说吧,外面冷,你不要着凉。”


    时节是深秋,但远远还没到夜里需要烤火盆的程度。帘子一放下去,虽然也暖和不了多少,但也立刻隔绝了森森寒风。给学生们睡觉休息的帐篷其实都不大,就只摆了一张床,一张凳子,苏质将被褥推到一边,给楚枕离寻了个空地,拍拍床沿:“阿离,你先坐这里罢!”


    等楚枕离坐下了,他才凑过去,问道:“阿离有甚么事么?”


    岂料楚枕离道:“我是来同三公子一起睡觉的。”看着苏质一脸空白,他好意提醒道:“三公子忘了么?我近来——常常梦魇。”


    苏质的脸慢慢涨红,压低声音:“那不是骗燕将军的么?”


    楚枕离笑吟吟看着他:“那总不能教我现在回去罢?三公子是不是忘了,去我帐子的路,要经过燕将军的帐篷。到时候他看见我,又怎么解释呢?”


    他问道:“三公子不嫌弃我罢?”


    苏质连忙摆手:“不不不!”


    床榻不大,两个少年抵背而眠。夜深霜重,苏质把被子推过去一半,试探地轻声道:“你冷么?”


    岂料楚枕离还没睡,他静静睁开半双眼睛,不知道看着黑暗中的哪里。他道:“不冷。”


    苏质推被子的手一顿:“你还没睡么?是不是我的床太小,你挤得睡不着?”一想到楚枕离在洛阳的寝殿肯定华贵富丽,何尝同别人挤过一张床?遂要起身:“我去椅子上靠着将就一晚罢。”


    他才直起半个身子,不防一直背对着他的人忽然转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苏质一时间重心不稳,顺着他的力度往床上一栽,恰好和楚枕离挨着鼻尖对上了面。他先是闻到了楚枕离身上淡淡的沉香味,然后听见了他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楚枕离说:“三公子,你陪陪我罢。”


    他的手还抓着苏质的手腕,不知道是忘记了放开,还是不愿意放开。手指上还带着薄薄的一层茧,顺着苏质的腕骨,一点一点地摩挲着。


    苏质不合时宜地想起草原的少年,手上也都有茧子,因为是在马背上长大,从小就要骑射。可是中原人的手,大概要到三十岁左右才会有这样的茧子。这双仅仅十六岁的手,拉过的弓竟然也不比别人少么?


    楚枕离的声音太轻太轻:“三公子,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常常梦魇。”


    苏质道:“我在这里,殿下可以讲给我听。”


    楚枕离只是苦笑了一下,在这寂夜里,他似乎还能隐隐听清苏质的心跳声,指尖就这样停留在手腕某一处,感受着苏质的心跳和脉搏。好像此时此刻,他才终于确认身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他也还在这活生生的人间。


    楚枕离道:“我又梦见了清嘉,还有我的乳母。还有......我的四哥。”


    苏质立刻想到那时在洛阳城外回去的路上,他问过楚枕离,小公主得的是什么病,而那时楚枕离没有回答。但是现在,他仍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静静听楚枕离的话:


    “我的梦魇,远到可以追溯到长宁二十五年。那一年的夏天,我的四哥生病不治身亡了。我的母妃逝世得早,那时候我已经和乳母一起住,那是去避暑的前几天,我因为夜里太热,悄悄瞒着睡着的乳母,避开的打瞌睡的守夜宫女,跑到隔得最近的四哥的院子里。


    我不知道就在我去的那一晚他就已经快要不行,我也没想过为何四殿下的院子当时没有人守夜,为何明明夜深屋子里却还是灯火通明。我那时一心想找四哥玩耍,就像往常一样趴在西边回廊的窗口学了两声雀叫,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


    可是那一晚,我很久都没等到他出来。我在拐角等得快要睡着,忽然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吵醒,我探头看了一眼,那穿一身明晃晃的龙袍的,可不就是父皇么?我立刻又躲起来,只是怕父皇看我晚上溜出来玩耍,罚我明日抄书。可我心中太疑惑了,于是悄悄将窗户纸隔开一个小洞,往里面一看。”


    黑暗中,楚枕离的指尖猛然一缩:“三公子,如果我不说,你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想到,那一日,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楚枕离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带着颤抖:“和我最亲近的四哥,赤裸着上身,躺在血淋淋的床榻上,他的胸膛,已经被剖得空空荡荡。而那颗尚在跳动的心脏,正被大太监用托盘举着,供父皇连同一把不知是甚么的丸药一同吃进了肚子里!”


    苏质的呼吸,似乎都在那一刹那止住了。他的脑子里登时“嗡”的一声,像是小时候在草原上不要命地疯跑,跑到脑子缺氧的感觉。


    楚枕离道:“他们对外说,四殿下是死于重病不治,只有我心里清楚,他们在撒谎。可是我不能说,我也不敢说,这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十几年,三公子,现在我只敢讲给你听......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么?”


    苏质有一息之久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听进去楚枕离的这句话,他才慢慢反手握住了楚枕离的手掌,道:“不会。”


    楚枕离似乎抬了抬头,又问他:“那你是相信我的话的,是吧?你是......相信我的,是吧?”


    苏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只是道:“我当然相信你。”


    楚枕离似乎放心地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也是在那一年,我的妹妹清嘉,死于‘不治之症’。可是明明前几天我还抱着她去够御园树上的樱桃,怎么能够?她是为何而死?只怕也是和我那可怜的四哥一样,被剖心当了药引子!


    可是她才四岁,甚么都不知道,也甚么都没有做错。这些年间,我的几位皇兄,还有几位皇弟皇妹,一个个接连死于‘意外’,可那究竟是不是意外?我不知道。到现在,一众手足,竟然只剩下了我和太子大哥。大哥将来是要继承大统之人,自然不会动他,那如果有一天......是不是也会轮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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