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长生殿_尹州三台 > 第13页
    苏质道谢接过,忽然心中一动,道:“燕将军常年在边关,是不是也听得懂乌斯藏语?”


    燕将军哈哈大笑:“那是自然了!老夫在此地已经驻守二十年了,乌斯藏语说起来就像中原话一样流利。”


    苏质笑嘻嘻道:“我方才听见北方民谣,很是新鲜。请问燕将军,这支歌讲的是什么?”


    燕将军盘腿在他们身边坐下来,道:“这支歌,叫《逻些谣》,是一支很老的曲子啦,讲了一个小故事。”


    “‘在那东山顶上,升起了洁白的月亮,白色的鸟儿啊,请借给我你的翅膀,我到天山就回,不会离开故乡!’


    传说逻些以前有一个少年,爱上了天山的神女,可是天山又高又远,怎么能靠近呢?有一天夜里,月亮从山上升起来,他请求飞鸟借给他翅膀,飞向天山,去见他心爱的姑娘。回来之后,作为交换,他挖出了自己的眼睛给飞鸟。


    ‘在那东山顶上,埋葬着我的姑娘,南迦巴瓦峰下的秃鹫啊,请你伸出利爪,杀死心怀不轨的异人,罚我沉入纳木错塘!’


    虽然没有了眼睛,但他还是每天飞去山顶与自己心爱的姑娘见面,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神女忽然对他说‘你这样飞来飞去,羽翼不久就要折断啦!还是我跟你走吧!’他们逃出了天山,却被信仰的臣民愤怒地追赶,神女是不能离开的呀!眼见追不上了,那些人就放箭杀死了神女,将她的尸体带了回去。少年向秃鹫请求赐予他利爪,将那些人杀了个干净,作为回报,他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给了秃鹫。


    ‘在那东山顶上,搭着连天的金帐,参天的古树啊,请把我变回你的种子,来年春天时,再播种回故乡!’


    没有了眼睛和舌头,他还是能好好活下去,可是没有了心爱的姑娘,他的心也就死啦!他最后挖出来自己的心脏,与神树做了交换,将他变成一颗种子,来世要在天山落地生根,和他的姑娘永远永远在一起!三公子,故事就讲完啦!”


    第14章 箭穿心


    那曲子哀戚婉转,带着独特的番邦语调。燕将军的神色又渐渐变得深沉起来:“乌斯藏的人,从小学的第一支歌就是《逻些谣》,几乎没有哪个人不会。就像中原的孩子,也很少会有不知道梁祝和白蛇许仙的。”


    苏质随口一问:“为什么是这支歌?”


    燕将军道:“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他求而不得的天山神女。对于穷人来说,他的神女就是财富;对于奴隶来说,他的神女就是自由,对于万人之上的帝王来说,他的神女就是长生和江山。而每个人,也都是传说中那个乌斯藏少年,有他穷极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三公子,你所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苏质背靠石墙,没有目的地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北风吹过他的脸颊,他闻到了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想,永远活在八岁那一年。”


    楚枕离静静看着他的侧脸,道:“三公子很怀念幼年的时光么?”


    苏质的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的雪山上,那远在天边的茫茫白雪,渐渐幻化成记忆里姑苏春日的槐花,盈生出绕宅的香气。


    “我的母亲是番邦人,是长宁十七年我父亲亲自从辽东都司的新安关迎娶回来的。那时候他带着兵驻扎在铁岭卫,有八年没有回帝京,我就是长宁十八年在邻近哈察尔部的疆土上出生的。那时候南燕国的驻兵甚至延申到了苏子河,北方的部落每年都会进贡一朵天山雪莲,四周没有战争,我甚至可以跑到抚顺关和女真人握手。


    那时候我太小啦,在我眼里看来,中原人和女真人都没有甚么区别,要真的算起来,我对女真人还亲热些呢!他们轮流抱着我骑马,女真族的少年教我射箭,我六岁那年,就能命中草场的靶心啦!


    父亲总是抱着我,把我举过头顶,对母亲说我是天生的将星,六岁就能拉开弓的天才,他给我打造了一副贴身的小铠甲,可是我那时尚且年幼,那副盔甲于我而言太沉啦!我披着那副铠甲,心里觉得自己就像父亲从南燕国带来的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鹦哥,一生都可怜巴巴地遭人逗弄,我见过蒙古飞过来的雄鹰,利爪能轻易割破兔子的喉咙,谁敢像逗鹦哥一样,去教雄鹰握手呢?


    阿妈带着我去草原骑马,马儿跑得那样快,草原也那样辽阔,我们从来不用担心撞到人,也从来不用害怕找不到路回家,我从哪里落地,哪里就有女真族人抱着我去他们的帐篷里吃烤羊腿,那时候,我是真觉得,自己生来就是属于草原的!”


    他的目光似乎满怀眷恋,但是又慢慢黯淡下去。


    “后来父亲不再亲自领兵,我们回到了姑苏,住在老宅里,第一次见到我的两个哥哥。那时候我两个哥哥的母亲都已经去世了,大哥常年在兵营见不到人,二哥好像也很讨厌我,我的眼珠是金色,他就总用刻薄的语气说我是‘小女真人’。


    后来我渐渐长大,知道二哥从小没有母亲陪伴,所以才会那样嫉恨我,可他也只是嘴上说说,言语虽然刻薄,但幼年时我在姑苏被那些孩子欺负,总是二哥来救我。姑苏也很好,有垂柳,有槐香,有流水,有春燕,好到我对于草原的记忆渐渐褪色,可我心里总是不情愿的。”


    燕将军神色微动,轻轻拍了拍这个孩子的肩膀:“你父亲为你找的教书师傅和射师,于你而言,就像那囚鸟的铁笼吧?”


    苏质轻轻摇头,叹息声几不可闻:“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人也总要做几样自己不情愿的事,就像我的一位朋友说过的那样‘不得勉强,却偏要勉强’!这些我都接受了,我原以为日子可以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可是长宁二十六年,建州女真部骚乱,直破鸦鹘、抚顺二关,大有沿着浑河分支直入中原的架势。燕将军,当年这场骚乱,是你同我父亲,还有五年前逝世的统兵大都督黄世钦大人一同平定的,这件事,你还记得么?”


    听到这里,燕将军大概已经猜到接下来他要说什么了,他有些于心不忍:“可那都过去多少年啦!”


    “不错,那件事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可我却永远不会忘记。因为这场骚乱的罪魁祸首,可不就是我的母亲,亲自将辽东都司的疆防图偷走,给了女真人么!”


    那才是埋在他心底最深的种子!


    苏质又道:“长宁十七年,我母亲背负着族人的希望嫁给我父亲,此前如何恩爱不疑,如何山盟海誓,全是装出来的!只因先帝在长宁八年血洗女真,硬生生要他们做南燕的附属和奴隶。母亲走的时候也带上了我,本以为就这样可以带着我回到草原,忘记从前的一切。


    那一年秋天,女真族已经杀到了东宁卫,黄世钦都督带着一万精兵沿北直上,绕路镇北、广顺二关,把女真杀了个猝不及防,前应后合,女真部犹如瓮中之鳖。眼看危在旦夕,这时候,他们居然把我和我母亲推了出去。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女真部的妇人怎么说的——‘苏自恒,这是你的妻儿,你能忍下心么?’


    燕将军,你明白么?那双把我和我母亲推出去的手,也是幼年时在草原上抱过我的手!那双手为我捧过羊奶,喂我吃过牛肉,抱我骑过马,教我拉过弓,可是她眼也不眨地把我和阿妈推出去啦!眼也不眨地看着我阿妈被万箭穿心而死......我只是不明白,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人世间的爱和恨,总是缠在一起,此消彼长,死生不休呢?”


    燕将军看着面前红了眼眶的少年,想起了几十年前那个草原的傍晚,四面八方射出无数支利箭,将围困在里的女真族人杀得片甲不留。可是当利箭射出的时候,在那一瞬间——


    那双为苏质捧过羊奶的手,喂他吃过牛肉的手,抱他骑过马的手,教他拉过弓的手,将他和他阿妈推出去的手,也是最后把他抱进怀里的手。


    女真部的计谋失败了,代价是弥漫草原整整七天七夜的血腥味。在那层叠如山的尸体里,有一个血气森森的怀抱中,存活下来了这个年幼的孩童。


    那一刻,就连久经沙场的燕将军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世间的爱和恨,总是缠在一起,此消彼长,死生不休。


    夕阳已经快要隐没,最后的金光也快在草原的边际收敛,但是风还在流淌,吹起一条又一条的缎带,一直绵延到雪山脚下。燕将军站起身来,拍了拍苏质的头:“三公子,快回去吧。从前的事,就不要再想啦!”


    苏质用袖子摸了摸泪花,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头。身后帐篷的火光也一点一点亮起,人声渐渐消弭,乌斯藏的天快黑透了。


    苏质没有起身,楚枕离没有要催促他的意思,但是也没有说话。他就这样静静陪在苏质身边,直到风把苏质的泪痕吹干,他才站起身来,朝苏质伸出手:“三公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草场?”


    闻言,苏质抬头看向他,晦暗的天光中,楚枕离的脸一半隐没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他只是问:“去干什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