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质很认真地看着他:“不,阿离,手中之刃,不就是要保护身边之人么?你今日舍身救我,我难道不该还你的恩情么?再说了......你给了我这传信的烟花,我理应和你交换的。”
楚枕离静静看了他一刻,终于收回手:“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再推辞了。”遂将靨星郑重其事地收好,和苏质一同上了马车往城里去。
苏质撩开帘子往回看:“这火......”
楚枕离道:“徵音会处理,今日之事,就像甚么也没有发生。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苏质道:“殿下请讲。”
楚枕离拿出靨星,轻轻摩挲着刀鞘上缠着宝石的铜制花枝,缓缓勾起一抹笑意:“我以前听燕将军讲,乌斯藏人长大之后,只会把自己的配刀送给心爱的姑娘,以此表明心意。”
“所以,我在想,三公子......是也想当我的新娘子么?”
第13章 轻别离
苏质万万没想过楚枕离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木楞坐在马车里,一张脸通红,一动不能动。
须臾,楚枕离轻轻一笑:“三公子,我逗你玩的,不要太紧张啦。”
苏质岂止是紧张,怕是楚枕离再多说几句,整个人就要昏死过去了。他佯装闷热,掀开帘子想要透透风,顺便给自己的脸降个温,不想头还没伸出去,莫思遥的脸就从车窗外贴了上来。
这小子不知中了甚么邪,一脸讳莫如深的诡异笑容,直勾勾盯着苏质。三公子伸手摸了摸额头:“我脸上有花?你不和沈卿尘乘马,反而站在我们马车外面作甚?”
莫思遥嘻嘻笑了两声:“我是公子的近侍,当然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公子啦!”
苏质翻了个白眼:“那方才我和沈卿尘被围困,你怎么不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莫思遥仍旧只是嘻嘻地笑,说不出的诡异。须臾,他把脸贴近苏质,矫揉造作地低声道:“那怎么能一样呢?我们公子刀法了得,哪里是随随便便就会受伤?但是这颗心还未开过窍,我要是不替老爷守得紧一点,只怕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就要被人骗去作新娘子啦!”
苏质一听,脸上刚褪下去的殷红立刻又烧起来,勃然大怒道:“你敢笑话本公子?找打!”言罢反手去摸靨星,这才想起已经将此物送了人。楚枕离摸出来靨星,在一旁递给他:“三公子在找这个么?”
苏质不敢看他眼睛,只是低着头,嘴里道:“......不必了。”又听见莫思遥的笑声,心中气恼,从腰间抓起一块玉佩就往窗外砸过去,莫思遥抱着脑袋嘻嘻哈哈地跑远:“沈公子救我!我家公子杀人啦!”
等到大家回到城中,与楚枕离和沈卿尘告别,苏质才想起来去找池观复。今夜远远就看见池观复的房门大开,他穿着便服,好像在焦急等候,见到苏质来了,一颗心终于轻轻放下:“三公子,你没有受伤吧?思遥说找了五殿下去帮你,但我还是很担心......”
他穿着常服,绑紧了鞋袜,连马尾都是重新梳好的。苏质一看,心如明镜:“你看见我无碍,就可以放心离开了吗?”
池观复一双眼睛望着他,脸上是说不出的神情:“三公子,我得走啦!我和嫣然约好,今夜她在城门下等我,我只是想确认你们平安,才能放心离开。我再不走,就要赶不上宵禁啦!三公子和沈公子的恩情,我一辈子都绝不会忘记!”
苏质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没骗我。”
池观复道:“甚么?”
苏质笑了一下:“我说,你没骗我,从鸳鸯楼看下去,日月湖的荷花确实更美!池公子,再见!”
池观复也笑着朝他摇摇手:“三公子,我走啦!咱们有缘,还会再见的!”
这夜月明,星子疏朗,苏质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溶进这月色里,忽然想到了很久以前池夫子在课上念过的一句诗:
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
这一年的八月,去往乌斯藏的队伍就要出发了。苏自恒很是不放心自家的两个小子,吩咐厨房做了两大桌菜肴,都是两个儿子平日爱吃的:“去到乌斯藏,可就吃不到洛阳的菜了。不知道蛮地的食物,你们两个小子吃不吃得惯。”
苏质在国子监浪里浪荡地混了几个月,其实连自己哥哥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两人虽然一同从洛阳回了家,但两眼相对比和自己父亲还要觉得许久不见。即使如此,自家二哥那看狗一样的嫌弃眼神还是一点没变,苏质被刺得坐立不安,三两下吃完了饭,飞也似地跑了。
临行的前一天,苏质和楚枕离特意去看乐栖和喻伯伯。八月初,蚊虫尤甚,喻伯伯照旧点燃了艾草,仔仔细细摸索着在屋子里熏了一遍,听乐栖嚷嚷着说楚枕离来了,一把将燃着的艾叶丢进灶膛里,要去给他们倒茶。
苏质看他眼睛不好使,想要去扶他:“不用了伯伯,我们自己来就行。”
喻伯伯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径自走到炉子前面,提起温好的茶壶稳稳倒出两杯茶水。楚枕离道谢接过,对苏质道:“喻伯伯大概没有听见你说话,不过你不用担心,伯伯虽然眼睛不好使,但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对这里的陈设,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乐栖趴在桌前,两只手捧着脸,笑盈盈道:“阿兄,苏哥哥,你们是不是又来接我去城里玩的?嗯......上次我买了一个狸奴样式的糖人,这次我要画一匹马!”
楚枕离慢悠悠尝了一口茶水,道:“阿兄这次是来和你告别的,我和你苏哥哥要去乌斯藏练习骑马箭术了,乐栖在洛阳,可要好好听伯伯的话。”
小姑娘一下子焉巴了:“不去不行么?”
楚枕离道:“不行。”
又问:“那带上我呢?”
答曰:“不能。”
乐栖开始撒泼打滚起来,楚枕离却岿然不动。她心知这招不奏效,又转头抱起苏质大腿:“苏哥哥,你带我去嘛!”
苏质两手一摊,笑得十分无奈:“我也做不了你阿兄的主。”
乐栖嘴撅得老高,控诉道:“阿兄明明说过要带我去乌斯藏骑牦牛的,你说话不算话!”
楚枕离道:“我是说过,但不是现在。等你苏哥哥当上大将军,届时阿兄和苏哥哥带着你风风光光地去。”苏质心中疑惑,自己几时说过要当将军?但又想到未来的事谁又说得清,便也没有反驳。
乐栖又问:“那你们几时回来?”
苏质想了想:“大概要到明年的今日了。”
一年之期,其实说快也快,说长也长。看着乐栖很是郁闷,苏质有意逗她开心:“不会太久的,你不是最爱观荷么?等到明年洛阳的荷花开了,我和你阿兄也就回来啦!到时候苏哥哥请客,把鸳鸯楼的点心都给你买一遍!好不好?”
乐栖终于笑起来:“好!”
从洛阳到乌斯藏的路,要走月余,加上大多都是官宦子弟,身娇体贵,路上难免磕磕绊绊,竟然走了两个月才到禁门关。越往西边,空气就变得越发干燥,从禁门关走出去,还要再爬过一座小山,才终于看见草原。从界碑往西十余里,是当年乌斯藏割给南燕国的碉门围场,四周有南燕国的重骑兵看守,出入来往,都要出示令牌。
十月的乌斯藏已入深秋,草原辽阔无际,天空是深蓝色,白云低垂,仿佛快要与地平线相接,在这晴空之下,远远传来番邦人的歌声:
在那东山顶上,升起了洁白的月亮,白色的鸟儿啊,请借给我你的翅膀,我到天山就回,不会离开故乡!
在那东山顶上,埋葬着我的姑娘,南迦巴瓦峰下的秃鹫啊,请你伸出利爪,杀死心怀不轨的异人,罚我沉入纳木错塘!
在那东山顶上,搭着连天的金帐,参天的古树啊,请把我变回你的种子,来年春天时,再播种回故乡!......
苏质坐在一块石头上,靠着边城的围墙,眯起眼睛眺望远方的雪山和草原。屋子里,学生们正在吃饭,楚枕离拿出一块糌粑,走出来递给他:“尝尝看?”
苏质伸手接过,楚枕离在他身旁坐下来,指了指远处终年积雪的山脉:“那里就是南迦巴瓦峰,那里的雪永远也不会化,在洛阳,可见不到这样的景色。”
苏质好奇道:“殿下怎么知道那座山叫什么?殿下不是第一次来乌斯藏么?”
楚枕离顿了一下,摇摇头,但显然不愿意多提,只是说:“从前随父皇来过一次。”
这时候燕将军掀开帐篷,端着碗走出来:“小殿下在和三公子讲甚么悄悄话呢?路途疲惫,不去吃点东西垫肚子么?来,尝尝刚煮的酥油茶,乌斯藏的特色,不知二位吃不吃得惯。”
燕将军已年逾艾服,虽然仍旧很有精气神,但是常年扎在边关,皮肤被北方的风割得十分粗砺,比同龄人苍老许多。他正是燕决明的父亲,燕决明那双明亮的眼,和燕将军简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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