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思遥不好意思地嘿笑道:“不会的,公子。今天可是二公子生辰,老爷忙着招待客人,不会注意我们的。”
苏质本来就攥紧了拳头,此话出口,只听见一片求饶惨叫环绕在别院。席间或有客人听见一两声,问左右:“可有听见哀凄之音?”
俱答曰:“哪有的事,你听错了!这是琵琶声嘛!”
......
昌平八年,有一件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的事。
其时正值春日,皇帝清了秋山猎场,意欲举办春猎大赛。这春猎大赛其实是一个老传统,自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每隔五年举办一次,参赛者都是各家年轻公子,本意是为了选拔人才。毕竟太祖是武帝,也是平民出身,不论达官贵族,还是平民百姓的孩子,都可以参加。后来皇帝将此事交给下边的人操办,下边的人想捞油水,便要天价报名费,平民的孩子给不起,久而久之,这春猎,也就成了官家的比试场。
苏质为这件事烦恼了很久。三公子平生不爱文,也不爱武,就爱不务正业,斗蛐蛐缠花环。苏大人只觉得脸上无光,对外只说自己家小公子爱看书,可看的是什么小人书,谁知道呢?但这春猎大赛,却是各家长到十四岁的公子都得去的。
出发前苏大人特地嘱咐道:“骑马射箭,你样样比不过你哥哥,等到赛场,你就跟在阿唯身后捡两只剩的兔子,也免得空手而归,让人笑话。”
苏唯穿着束腰劲服,正在调试弓箭,闻言轻蔑笑道:“是啊,三弟你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当心被别人当兔子抓了!”
苏质懒得和他斗嘴,手里捧着自己的瓶瓶罐罐,叮铃咣当地上马车了。
秋山猎场在洛阳以南,虽说是猎场,山下入口摆满了牡丹,倒像是赏花宴。有人远远喊道:“绕着走,绕着走!我闻不得花香,会起疹子!”
说话的人正是燕大将军长子燕决明,这小公子对花香敬而远之,每逢春日常常戴着一块面纱,据说长相俊美,恍若天神,但看不到真容,大家便送了个诨号曰“神隐将军”。
苏质撩开帘子往外看去,果然见一架马车急匆匆飞驰而过,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复又坐回车中,心中怅然。燕决明,二哥,据说还有太子殿下之类,射箭骑马都是顶尖好手,自己只怕不仅讨不到便宜,回去还得被父亲看得更紧。
又忽然听见传达高声道:“太子殿下到!督察院御史之子韩公子到!”
苏质下车行礼,起身却看见那日廊下唤作阿离的少年也立在韩徵音身旁,着一身月白劲装,束着高高马尾,身形单薄纤长。韩徵音手中还抖了一件氅衣,欲替他披上。
心中哑然欲笑:这韩公子倒是个情种,也不怕别人侧目。春猎还要带着人一起来,别人家奴仆都是来背箭囊扛猎物,只怕这阿离看起来弱不禁风,还得被他伺候!不知带来做甚么呢?
心中想着,却见那阿离缓缓抬头,人群之中,那双眼睛一挑,正好与他对上了视线。
第3章 身化鹤
苏质对着他的视线,略微点点头以示礼貌,待到听见宣布入场,便拿了长弓往里走,莫思遥背着包袱,腰间零散挂着水壶和一拉杂的瓶瓶罐罐,显得十分吃力。苏质拈了根草,叼在嘴里,含糊问道:“你带着些小玩意干什么?”
莫思遥一听,十分委屈,用一种“你难道不清楚吗”的目光看回去:“公子,难道你真的要比试吗?我看未必,还是找个安静地方斗斗蛐蛐罢。”
静默一刻,苏质拍拍他肩膀:“你最懂我心。”
眼看众人拿了补给箭矢骑马散了,二人也赶忙往偏僻处走,忽听苏唯勒马道:“三弟去那边干什么?再往南就是出口了,哪有猎物?”
眼看苏质烦恼不言,莫思遥只好打哈哈:“回二公子的话,我们公子突然腹痛难忍,先去偏僻处歇息片刻。”
苏唯虽然看穿,却也懒得点破,翻了个白眼,骑马要走:“这样啊,那就歇着吧,我的草包弟弟,等二哥给你带个兔子回来。”待他走远,莫思遥才在后面无声骂了两句。
莫思遥将包裹打开,把布往地上一铺,二人席地而坐,把一堆小玩意翻来覆去,找到两个小笼子,一人一枚,逗起了蛐蛐。那蛐蛐在包裹里面闷了一阵子,还没有缓过来,没什么精神,苏质这只又小一圈,没过几下,就败给了莫思遥。
三公子大呼上当,把蛐蛐抓回笼子里,连连摆手:“这就是你给你家公子挑的?你也太不是人了,你的比我大,不公平!”
莫思遥红着脸嘿嘿一笑:“哪有,我看都差不多嘛......”
话音刚落,忽然远处一道寒光一闪,在林叶间飞来一道劲风,眼看就要钉进苏质脑门,苏质将头一偏,只听身后一颗细细柳木瞬间裂成两半,竟然是一支钢箭。其劲道之大,居然可以劈木,要是这一箭没有躲开,简直不敢想象。
莫思遥“哗啦”站起来,刚想问“哪个不长眼的”,又想到此中都是官宦子弟,只能改口怒道:“是哪个?”
远远一个白影骑马走近,那人见了,赶忙勒马翻身落地,惊讶道:“方才我家公子见一只白虎朝此跑去,便拿了钢箭要射。我家公子射箭素来以千里命敌首著称,不料差点误伤苏家三公子,望三公子不要怪罪。”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阿离。虽然是道歉,但看他嘴角含笑,似乎并没有歉意。
莫思遥见他只是一个家仆,便发作道:“怎么不能怪罪了?规则说了只能用木箭,这钢箭一穿千里,最会误伤,我家公子没事还好,如果有事,你几个人头可以抵?”
阿离见苏质无事,道:“既然如此,请苏公子也射我一箭,抵消怒气罢!”
莫思遥一听,要射便射!手往后一摸,正要拿箭。又忽然想起,此行只为斗蛐蛐,哪里拿了箭?单有一张弓罢了!阿离瞧着他促狭一笑,两手一张,示意自己也没有带箭,又忽然伸手往后一指,正指着刚才差点穿过苏质脑门的钢箭。
莫思遥啐了一口:“我们公子堂堂正正,最守规则,你在想什么?”
苏质抬手示意他闭嘴,将那支箭取下,抛给阿离:“你拿回去罢,告诉韩公子,这些违规的东西,就不要再拿出来了,免得到时候大家都难看。”
阿离应了一声,却没有走,含笑看着苏质,道:“这猎场虽然大多鹿和野兔,但难免也有蛇虎之类,三公子身上不带箭,要格外小心。”这才告辞。
待人走后,莫思遥还在忿忿不平,苏质收了一地小玩意,踢他一脚:“还嫌不丢人?好歹也带两支箭来!”莫思遥忙道:“我这就去补给处拿,公子你在原地等我!”
苏质叹息两声,回头看那柳树,忽然听见一阵闷吼,远处林叶间,但见两道寒光逼仄靠近,心中暗道不好,真是怕什么来甚么,居然真遇上一只饿虎!拔腿便跑,可人哪里跑得过老虎?眼看那老虎扑上来,苏质反手拔下腰间匕首,插入虎眼中,那老虎嘶吼一声,爪子一松,苏质一脚踹中它腹部,没跑两步,那老虎居然忍住疼痛,又扑了上来!
这春猎为的就是考验身手和勇猛,这些烈兽自然也是提前饿了好几天,格外残暴,又失去一只眼睛,对苏质恨意愈深,张口就要咬住他脖子,苏质连忙将匕首一横,插进老虎口中,那白虎嘴被卡住,流了满嘴的血,利爪却不依不饶,挣扎间,只听轰然一声,木住不动了。
苏质心中疑惑,才发现是一支利箭,无声无息贯穿了白虎的心脏,马蹄声渐渐靠近,阿离勒马落地,忙道:“苏公子,你无碍罢?”
苏质惊魂犹定,片刻,才摆摆手:“......没事,多亏你这一箭了。”又想到莫思遥方才因为这钢箭骂他,现在正是这钢箭救了自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却见阿离完全不在意,走过来要扶自己起来,刚靠近一步,只听脚下“咔嚓”一声,不知道踩到了甚么机关,二人所处的这方土地,竟然一下垮塌了!
这地洞深约莫一丈有余,四周黑暗,而原先掉下来的洞门已经合上,一丝光线也没有。
苏质动了动肩膀,虽然疼痛,但尚且能动,忽然想到阿离身体瘦弱,不知道摔下来怎么样了,开口道:“阿离?”忽然一只冷冰冰的手从身后环上来,捂住他的嘴,道:“嘘。”
苏质下意识要挣扎,一时间闻到这人身上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记起廊下初遇时阿离身上也有这气味,心知是他,放下心来。
阿离在他耳边轻声道:“苏公子,你听。”
这地洞潮湿,却无比安静,但这寂静之中,却听见一阵窃窃人语,仿佛有些遥远。二人在这黑暗里坐久了,渐渐习惯起来,隐隐约约看见两边的石壁,苏质便摸索着站起来,但寻无果。
阿离忽然道:“苏公子,劳烦到我这里来。”
苏质嘴上问道:“怎么了?”一边摸索过来, 待到阿离身边,忽然被他捉住了手,刚一皱眉,只听阿离道:“苏公子感受到了吗?这里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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