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钰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


    之后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上亲了一口,认认真真,嘴唇贴着嘴唇的那种。


    亲完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梨涡深深嵌在脸颊里。


    “够了吗?”舒钰问。


    “不够。”晏臻说。


    舒钰又朝晏臻的唇狠狠亲了一口,也不管够不够,挣脱他的怀抱扑到沙发上,把那摞书扒拉到自己面前,一本一本翻起来。


    有图有字,直观形象。


    舒钰翻开一本大大的图册,里面全是星云和星系的高清照片,创生之柱,草帽星系,猎户座大星云,仙女座大星系……


    他的手指沿着瑰丽如梦似幻的星云边缘慢慢滑过去。


    晏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舒钰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继续翻那本图册。


    翻到一张土星的照片时,他停下来,用手指点着那个漂亮的光环,说:“晏臻,你看,这个像不像一顶帽子?”


    晏臻低头看了看,说:“像。”


    舒钰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后翻。


    晏臻搂着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也一起看着星星。


    他不太懂天文学,什么红移蓝移,什么暗物质暗能量,什么引力透镜效应,他听不太明白。


    但舒钰喜欢,他就觉得这些东西也跟着变得有趣了。


    舒钰眼睛亮晶晶的,说起星云和星体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小博士,讲起道理来头头是道。


    什么星云是由气体和尘埃组成的,什么恒星是在分子云的核心中形成的,什么黑洞的引力大到连光都逃不出去。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偶尔还会用手比划一下,画出一个大大的圆,来表示宇宙的浩瀚。


    晏臻和他一起趴在沙发上,下巴抵在手臂上侧着头看舒钰。


    他喜欢舒钰认真的样子,就像从前认真跟他说话那样。


    那时候的舒钰也是这样,眼睛里有光,语速不快不慢,说到激动处会提高音量,说到有趣的地方会自己先笑一下。


    好像中间一年的隔阂、伤痛、不该发生却偏偏发生了的一切都从未存在过。好像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下午,趴在沙发上,聊着一些普通的话题。


    舒钰一般不会一个人讲个不停,他很尊重别人,自己说完也很愿意倾听别人的看法与观点。


    于是讲完之后,他转过头来问晏臻:“你觉得呢?”


    晏臻没有回答。


    舒钰等了片刻,发现晏臻的眼睛虽然看着自己,但目光是散的,像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舒钰横眉竖眼,伸出手捧着晏臻的脸,将他的脸掰正对准自己,直视他深色的眼睛。


    “晏臻,你为什么不听我讲话?不要走神……”


    晏臻盯着舒钰,看了两秒,忽然低下头。


    两个人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到鼻尖。面对晏臻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舒钰微微一愣,伸手推着他的胸膛,想要往后靠。


    “现在是白天,”舒钰耳根开始泛红,“好羞好羞,白天不要耍流氓。”


    晏臻轻轻叫了一声:“小钰。”


    又叫了一声:“小钰。”


    呼吸间的炙热喷洒在舒钰的脸上,温热的气息拂过舒钰的睫毛、鼻梁和嘴唇。


    舒钰不动了,推拒的手慢慢放下来,转而伸手抱住晏臻的脑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摸着。


    “你是不是很累呀?”舒钰问。


    “为什么会认为我累?”


    “因为你很辛苦呀。”舒钰的手指从晏臻的发顶滑到后脑勺,一下下抚着,“很辛苦。你要早起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还要赚钱给我治病,还要满足我某些无礼的要求……”


    说着说着,舒钰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在掂量这些话的重量,掂着掂着觉得太重了,有些说不下去。


    晏臻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阵失落。


    他不想让舒钰觉得是他亏欠了自己——可是舒钰这么觉得了,而且觉得很自然,好像这就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隔阂,还要分你我:你的事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替你做了,你就亏欠我了。


    可哪里有那么多欠来欠去的人呢?


    舒钰的眼睛里有不解,有小心翼翼、一点点不安,他在等一个答案,又怕那个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你从来都没有亏欠我。相爱的两个人没有亏欠之分。给你做饭,是因为想要你胖一点,长得健康一点,这样腰上有肉,抱起来很舒服。给你洗衣服,是因为想把你打扮得干干净净,看到你干干净净的,我就会很开心。想要看到你的笑,想要被你好好依赖着,所以总是要满足你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亏欠。我爱你,所以一切都值得。”


    舒钰安静听着,睫毛微微垂着。


    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你不爱我了呢?”舒钰问,“会怎么办?会把一切都讨回去吗?”


    晏臻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光靠嘴上说,很难让人信服。


    他可以现在就说“不会”,说一百遍一千遍,但舒钰会信吗?


    舒钰信过别人的承诺,后来那些承诺都碎了,碎了一地,扎得他满脚是血。


    语言太轻了,像风,吹过就散了。


    晏臻不想用风来盖房子,他想用石头,用砖,用经得起时间冲刷的东西,一点一点建一栋舒钰愿意住进来的房子。


    见晏臻不说话,舒钰也没追问。


    他低头睫毛扇动两下,嘴角抿了抿。


    舒钰的失落藏不住。


    比如阴天虽然不下雨,可天是灰的,空气也有些潮的。


    舒钰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明明晏臻已经做得很好了,明明自己已经比从前好了太多太多,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他就是会在某些时刻、某些瞬间、某些问出口却没能立刻得到回答的问题里,尝到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掀开眼睛,抬头轻轻亲了亲晏臻的唇。


    亲完之后,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就算晏臻真的有不爱的那一天,他也会好好生活下去的。他可以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吃药,自己去医院复查。


    他可以的。


    真的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应该没有晏臻照顾得好。


    但至少,不会活不下去。


    晏臻看着他眼里那层薄薄的水雾和嘴角努力挤出来不想让人担心的笑,低低笑了两声。


    晏臻心疼到一定程度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只好扯开嘴角笑一笑。


    舒钰受到的创伤太深了,他总会为自己留后路,不过这都是正常的,晏臻理解也庆幸。


    这样最好不过了。


    “带你旅游好不好?”晏臻说。


    舒钰抬起头:“去哪里?”


    “南方的一所天文台。”


    晏臻伸手,拇指擦掉舒钰眼角一点还未来得及落下的湿润,“让你亲眼看到星星。”


    “真的吗?”


    “真的,以后都不骗你。”


    舒钰想了想,发现晏臻这段时间确实没有骗过他。


    晏臻答应他的事情,每一件都做到了。


    说带他去草原,就去了;说给他买冰淇淋,就买了;说陪他一起好起来,就一天都没有缺席过。


    舒钰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有点傻,晏臻连“把星星摘下来”这种话都敢说,虽然他摘不下来,但他在想办法。


    他带不了舒钰去宇宙,但他可以带舒钰去天文台;他不能让舒钰亲手摸到星星,但他可以让舒钰用望远镜亲眼看到。


    他给不了舒钰全部,但他把他能给的所有,都捧到了舒钰面前。


    舒钰扑进晏臻怀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天文台在南方的一座高山上,最后一段路车开不进去,需要步行。


    舒钰穿着晏臻给他买的浅蓝色卫衣,帽子上两根带子垂在胸前晃来晃去。


    舒钰走得不快,晏臻走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水、零食、还有件厚外套。


    石阶两旁种着竹子,风一吹,竹叶簌簌地响。舒钰走走停停,偶尔回头看一眼晏臻,确认他还在,就又转回去继续走。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石阶到了尽头,眼前出现白色圆顶建筑。


    “这就是天文台?”舒钰问。


    “嗯。”晏臻走到他身边,“里面有台望远镜,听说是这边最大的一台。”


    舒钰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抓住晏臻的手,十指扣着晏臻的手攥得紧紧的,拉着他就往里面跑。


    天文台里安静,只有设备运转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到他们进来,笑着点了点头,指指楼梯示意他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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