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那个人好熟悉,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又像在梦里出现过。
他努力地想了想,脑子里那片区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个人是季秋,旁边的那个是萧昀庭。
晏臻不认识他们,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气质都不错,长相都偏冷,站在一起倒也有那么几分般配。
旋转木马停下来的时候,萧昀庭伸手把季秋从木马上抱了下来。季秋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低头朝他嘴巴上“吧唧吧唧”亲了两口,声音大得连旁边的路人都忍不住侧目。
萧昀庭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耳根红了一点。季秋亲完了,笑嘻嘻从他怀里跳下来,拉着他的手往下一个项目跑。
舒钰看着季秋手里三色冰淇淋球,粉色,白色,浅绿色,整整齐齐摞在脆筒上,眼睛一下子黏上去了,目光追着那个冰淇淋走,追了好远。
他玩都没心情玩了,站在原地,歪着脑袋,眼巴巴看着季秋咬了一口粉色的球,又咬了一口白色的球。
“在看什么呢?”晏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舒钰伸出手指,指了指季秋手里的冰淇淋:“我也想要。”
晏臻低头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舒钰的表情,犹豫了一下:“中午刚吃过一盒了,再吃就不舒服了,小钰。”
“我就要。”舒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眼眶也跟着红了,“你都不爱我……让我一直觊觎,觊觎别人拥有的一切……你都不爱我……我那么爱你,你都不爱我……”
晏臻被他这一连串的指控砸得有点懵。
“觊觎”这个词,舒钰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用在这里虽然不太对,但委屈巴巴的语气,配上泛红的眼睛,杀伤力大得惊人。
旁边有人回头看他们,一个年轻女孩捂着嘴笑,晏臻的脸微微发热。
“我爱你。”晏臻说。
舒钰不理他。
“我爱你。”晏臻又说了一遍。
舒钰还是不理他。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晏臻一口气说了好几遍,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舒钰伸出手,拉住晏臻的袖子晃了晃:“那你给我买。”
晏臻叹了口气,认命般走向卖冰淇淋的小摊,买了一个三色球的,和季秋手里的一模一样。他走回来,把冰淇淋递到舒钰面前,嘴里还在念叨着:“我爱你。”
舒钰接过冰淇淋咬了一大口,奶油沾在鼻尖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晏臻。
“我当然知道你爱我了。”
因为爱我,所以会容忍我的一切小脾气;因为爱我,所以会任由我胡来;因为爱我,会因为我的一些话和一些行为紧张。
你爱我,你爱我,我知道的,你爱我。我也爱你。
特别爱你。
不过舒钰这些都没有说出口。
他害怕说多了,晏臻就飘了——这是他从电视里学来的道理,虽然不太确定适不适用于眼前这个人,但谨慎一点总没错。
于是他换了一种方式,用那片刚吃过冰淇淋的唇角,轻轻碰了碰晏臻的唇角。
可是越亲越喜欢了。
晏臻的嘴唇是暖的,和他冰凉的唇贴在一起,温度刚刚好,像冬天把手伸进晒过太阳的被子里。
舒钰闭着眼睛,睫毛颤了颤,一直压在舌尖底下的话没藏住,悄悄从嘴角溢了出来。
“我爱你。”
舒钰很清楚,他爱的是晏臻,不是宋逢。
晏臻有错,错到舒钰曾经恨过他,恨到想过再也不见他。
但爱这件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它不讲道理,不按规矩出牌,它在伤口还没结痂的时候就悄悄冒了头,像春天不管不顾的草,不管上面压着多重的石头,都要弯弯曲曲钻出来。
舒钰爱晏臻。
很爱很爱。
爱到可以原谅他的一切过错。
并没有因为过错不值得计较,而是因为计较太累了,而他想和晏臻好好过日子。
“我爱你,晏臻。”舒钰又说了一遍,怕他没听见。
他把手里的冰淇淋球举到晏臻嘴边,抹茶味带一点点苦,他特意留给晏臻的。
晏臻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在嘴里化开,尾调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苦。
舒钰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满意笑了,把那根快要化掉的脆筒也塞进晏臻手里然后靠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秋天又来了。
这是两个人重逢后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完整的春夏秋冬。
窗外的树叶从绿变黄,从黄变枯,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舒钰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他生活能够自理了,会自己穿衣服、自己刷牙、自己吃药,不再需要晏臻寸步不离守在旁边。
他也不那么依赖别人了,虽然还是会往晏臻怀里钻,但更多的是因为喜欢,而不是因为害怕。
部分认知仍旧不全,有些人和事他还是想不起来,或者想起来又忘了,但他不再为此焦虑了。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看的。
晏臻看到舒钰这个样子,心里很开心。
不过一年,仅仅一年,从那个连人都分不清的冬天,到这个能够自己端碗吃饭的秋天,舒钰走了很远的路。
晏臻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秋天可以吃石榴和柚子了。
晏臻去超市挑了几个又大又圆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像红宝石一样的籽。
柚子也是,黄澄澄的,沉甸甸的,抱在怀里有股清苦的香气。
他回到家,坐在厨房里,一颗一颗把石榴籽剥出来,柚子的白皮撕得干干净净,装在透明的玻璃碗里,端到舒钰面前。
舒钰吃得开心,手指捏着石榴籽,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咬破了后甜汁在舌尖上炸开。
他也学着做饭,厨艺自然是比不上晏臻的。
晏臻做饭做了多少年了,火候、调味、刀工,每一样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舒钰不是,舒钰连面条煮多久都拿不准,端上来一碗糊糊的、黏成一团的东西。
他端到晏臻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问:“好吃吗?”
晏臻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好吃。”他说。
舒钰不信,自己也尝了一口,皱起眉,把那碗面端走了,说以后还是晏臻做吧。
晏臻笑了笑,没拦他。
他喜欢看舒钰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系着围裙袖子卷得高高的,手忙脚乱切菜、下锅、翻炒,嘴里念念有词。
虽然最后的成品通常不太成功,但那个过程本身,已经足够让晏臻觉得温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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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臻又给舒钰买了新衣服。
秋天长袖薄毛衣,颜色是舒钰自己挑的,买了情侣装,两件一模一样的卫衣,灰色的,胸口印着一个小小的、不太起眼的logo。
两个人穿着去超市买东西,收银员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情侣睡衣也终于穿上了,那两套一直没来得及穿的睡衣被翻了出来。
舒钰穿着睡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袖口长出一截,他把那截布料攥在手心里。
情侣陶瓷碗也买了新的。
一切都在慢慢愈合,像春天解冻的河,冰层下面有水在流动。
晚上睡前的三个吻也慢慢补回来了。
每天晚上躺下之后,他会转过身来,凑过去,在晏臻的嘴唇上亲一下,再亲一下,再亲一下。
有时候不止三下,有时候是四下,五下,六下,亲到两个人都笑了,亲到舒钰说“够了够了”,然后翻过身去,又翻回来,再亲一下。
晏臻由着他,不管多少下他都接着。
舒钰喜欢和晏臻躲在被子里说话。
被子拉过头顶,把灯光和外面的世界一起挡在外面,被子里面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呼吸混在一起,体温融在一起,说话的声音闷闷的。
舒钰记得他们在一起很久了,记得在这张床上做过的一切事——好的,坏的,温柔的,激烈的,全都记得。
他说晏臻在那件事情上总是很凶,有时候说了“停下,不要了”,晏臻嘴上答应着,动作却没收住,还要再磨蹭一会儿才肯停下来。
舒钰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一本正经的,不害羞,不扭捏。
晏臻耳根子一热,用嘴唇堵上他的唇,不让他乱说话。
舒钰被他亲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他,推不动就放弃了,抱着他也亲了亲。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亲来亲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味。
今晚的夜月很好。
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铺在床尾。
被子滑下去一半,露出舒钰瘦削的肩胛骨,月光把那两块骨头的轮廓描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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