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臻,你听我说。”


    “我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我把宋逢当成了你。”


    “我叫他晏臻,他应了。我让他做你做过的事情,他也做了。”舒钰仰起头,再次看向晏臻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他知道我嘴里叫的不是他,可是他不在乎。”


    “宋逢给我脚上系铃铛的那一天,我也没有拒绝。你知道为什么吗?”


    晏臻点了点头。他知道的。


    舒钰送过他一颗带着铃铛的钥匙扣。铃铛声音一响,舒钰就知道晏臻来了。那时候舒钰像只小猫一样,总爱躲在墙角吓他,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像上辈子。


    “嗯,宋逢把铃铛给我系上的时候,我一开始没有反抗。”舒钰说,“因为我闭着眼睛骗自己,说这铃铛是你系的,听到它响就能短暂地想到你。”


    海风呼呼地吹,把舒钰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


    “可是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宋逢。”舒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安静地滑过脸颊,“每一次都是宋逢。一直都是宋逢。永远都是宋逢。”


    晏臻伸出手,想去擦舒钰的眼泪。舒钰自己抬手抹了一把脸,用力吸了吸鼻子。


    “你走吧。”舒钰说。


    晏臻的手僵在半空中。


    “在我还能清醒地跟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走吧。”舒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所有人都痛苦。我痛苦,你痛苦,宋逢也会痛苦。你走了,我继续过我烂泥一样的日子,你也去过你的日子。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小钰……”


    “真的不欠了。”舒钰笑了一下,笑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眼睛里的光却已经灭了,“你欠我的那些,我已经不想讨了。我太累了。讨债也是很累的,你知道吗?”


    “就让我麻木地,浑浑噩噩地走完这一生吧。”


    舒钰转过身,在沙滩上印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晏臻摇摇头,往前跑了两步,伸手一把抱住舒钰的腰。


    他知道,如果这次放任舒钰离开,那他们真的就没有以后了。


    舒钰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晏臻的指节泛白,骨节硌手,像枯枝一样硬。


    “你要回去找宋逢吗?”晏臻把脑袋埋在舒钰的肩窝里,“宋逢可以做的,我也可以……”


    “你把我当成他也可以,完全没有问题的,小钰,把我当成宋逢好不好?”


    舒钰掰他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找宋逢。”


    他知道,回去了又能怎样呢?宋逢还是会给他喂药,在他脚上系铃铛,在他不清醒的时候扮演“晏臻”,在他清醒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逢给他的伤害,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在他心里,宋逢和晏臻两个人是公平的。


    晏臻对他的伤害,他记得;宋逢给他带来的伤害,他也记得。一个把他推进了深渊,一个在深渊里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谁都不比谁干净,但又都在自己撑不下去时紧紧拽自己一把。


    舒钰的脑袋开始晕了。


    那团雾漫上来了,从脚底往上涌,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淹没他的意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清醒的时间马上就要用完。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最后这几秒钟看清楚。


    —


    昏暗的房间里开着一盏灯,天花板上的壁纸花纹被照亮了半边。


    晏臻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睡觉的舒钰,轻轻握了握拳。舒钰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又浅又慢。


    李醒坐在床的另一侧,手指搭在舒钰的手腕上,数着脉搏。


    过了一会儿,李醒收回手,摘下听诊器,压低了声音对晏臻说:“等他醒了,带他去大医院检查一下脑神经。他的认知太混乱了,好好开点药,按医嘱治疗,一定不能断药。”


    晏臻点点头。


    他擅自把晕倒的舒钰带走了。


    他害怕再晚一秒钟,宋逢就会发现舒钰不见了。宋逢会追过来,不顾一切把舒钰从他身边带走——宋逢是个疯子,无所不用其极的疯子。


    可晏臻也知道,等到舒钰醒了,面对这种情况,他只会选择宋逢。


    依赖宋逢已经成了舒钰固有的本能和习惯。


    即使舒钰清醒的时候说了“不找宋逢”,可等他再次陷入那片混沌,第一个喊出口的名字,一定还是“宋逢”。


    晏臻盯着舒钰的睡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起舒钰说过的那句话——“如果爱得太痛苦,那就放手吧。”


    可他放不了。


    喜欢一个人是不择手段。


    可晏臻不择手段的时候,心里全是害怕。害怕伤害舒钰,害怕让舒钰更痛苦,害怕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可他转念又想:自己现在做的事,真的不是在伤害舒钰吗?


    擅自把他带走,擅自替他做决定,擅自认为“治好他”才是唯一正确的路,这和宋逢擅自给舒钰换药、擅自在他脚上系铃铛,又有什么区别?


    晏臻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过了很久,他听见李醒在门口轻声说:“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舒钰两个人。


    晏臻抬起头看着舒钰安静的睡脸,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等你好了。等你好了,你自己选。选谁都行。选宋逢也行……选谁都行,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选谁都行。只要你真的清醒。”


    最近内陆地区的天气一样的阴晴不定。外面下了场暴雨,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屋子里光线一会儿明一会儿暗,闪电劈开天空的白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壁上划出转瞬即逝的裂痕。


    雷声吵醒了舒钰。


    他颤着睫毛睁开眼睛,还没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就开始闹了。嘴里“宋逢、宋逢”叫着。


    一直坐在他床边的晏臻立马俯下身去,压着嗓子说了句:“我在。”


    “宋逢,我做了一个梦……”


    舒钰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那只手在被窝里捂得汗湿,指尖泛着浅浅的粉色,搭在被子上摸索着,要找他以为会在的人。


    晏臻见状,立刻握住了他的手。


    舒钰的手是热的,晏臻的手是凉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个暖了,一个凉了,各自都觉得舒服。


    舒钰手指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晏臻的手严严实实扣进掌心里。


    舒钰睡迷糊了。


    他还没发现身边的人早不是宋逢了,也没发现地方也被换掉了,只觉得掌心这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握起来很踏实。


    他狠狠捏着晏臻的手,语调却软软的,黏黏糊糊勾人心尖儿:“你都不哄我……外面都打雷了……你就是小心眼,就是坏。”


    晏臻哪里见过这个样子的舒钰啊。


    从前跟他在一起的那个舒钰,性格偏向强硬,很少露出脆弱的一面。


    不会撒娇,不会黏人,不会把“你坏”挂在嘴边。


    高兴了不高兴好像都是一个样子,情绪也爱藏着掖着,从来不会这样软绵绵往人身上靠着撒娇。


    可现在的舒钰会了。


    他藏了那么久的东西终于藏不住了,极力隐藏的脆弱被一层一层剥开,摊在那么多人面前。


    晏臻鼻子也酸了,他伸手,一把把舒钰勾进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脊背。舒钰的骨头硌着他的胸口,一滴眼泪从晏臻眼角滑下来,坠入舒钰发丝间洇开。


    “你别抱我了,宋逢。”舒钰在他怀里动了动,“我饿了。想吃草莓,还想吃……想吃……”


    舒钰卡壳了,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也想不起来“还想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急。小钰慢慢想,吃什么都可以。”


    舒钰不想了,他趴在晏臻肩膀上,玩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掰完了又数,数完了又掰。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想起来了,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报:“吃草莓,吃菠萝,吃鸡蛋羹,还有……西红柿鸡蛋。还有……”他又想了想,“嗯,就这些吧,别的我吃不下了。”


    晏臻点点头。


    他愿意说就好,就算他想要吃星星,他现在也爬上去摘下来。


    于是晏臻把舒钰从怀里抱出来,穿好衣服就要出门,看他要走舒钰又闹:“你又留我一个人,我都说了,我害怕,外面的坏人有很多,他们会在你不在的时候欺负我……”


    “听话,小钰,外面冷,你好好躺着我很快就回来。”晏臻低下头去哄,可舒钰就是闹着不愿意。


    “你走了,那我就不吃了。”


    第58章 你都不哄哄我


    晏臻只好把刚穿好的外套脱掉,重新坐回床上伸手把舒钰拢进怀里:“我不出去了,好不好?”


    “那你就是想要饿着我,不给我吃饭。就是不心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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