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多见证一天,舒钰就离晏臻更远一天。


    某天凌晨,天空飘起了小雨丝。


    细细密密的落在窗户上,沙沙地响。


    舒钰从床上爬起来开始发呆。他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一动不动。


    宋逢一直在熬夜剪片子,整个人疲惫得厉害,死死闭着眼睛,蜷缩在小沙发上睡觉。呼吸又沉又重。


    舒钰就这样蜷缩了好久。


    从雨丝飘落,到雨渐渐停了,再到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斜斜落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宋逢的脸上。


    光线在房间里一寸一寸地移动。


    舒钰慢慢从床上站起来。


    他弯腰把脚踝上那根穿着四颗金色铃铛的红绳扯了下来,红绳勒过皮肤留下浅浅的印痕。


    没有任何犹豫,舒钰随手将铃铛扔到旁边的桌子上。


    铃铛落在木桌面上,滚了两圈安静了。


    舒钰的目光落在宋逢身上。


    目光和平时不一样。


    宋逢身上盖着张小薄毯,侧着身体,脸朝着舒钰的方向。他下巴上的胡茬冒长了,青黑一片;眼窝下面黑乎乎的,眉头紧紧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舒钰走过去,低下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宋逢的眉头。


    宋逢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他没醒,舒钰也没留。


    他直起身,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安静地看了宋逢最后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铃铛不在了,舒钰脚步轻得像猫。


    舒钰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找晏臻。


    找到他之后,不生气,也不落泪。


    不想哭,不想闹,不想质问他为什么要丢下自己,不想听他说那些苍白的解释和道歉。


    他只是想问一问。


    问他为什么要那个样子做。


    为什么要闯进他的生活,又把他推进深渊。为什么要说那些好听的话,又一件件地反悔。为什么明明答应过无论发生怎么事情都会陪在自己身边,最后那个人却不是他。


    为什么要逼得自己发疯发狂。


    只要晏臻在,他就一定会待在舒钰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舒钰想找他,就一定能找到。


    这是晏臻很久以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这一次,不例外。


    他藏在青黛色的矮墙旁边,半个身子被墙角的三角梅挡住,紫色的花瓣落了一肩。晏臻躲得不太深,也不敢在舒钰面前躲得太深,他怕舒钰想起他想找他的时候找不到。


    然后他看见了舒钰。


    消瘦的、赤着脚的、身后没有宋逢的舒钰。


    晏臻愣了一下。他盯着舒钰看了两秒,又下意识地往舒钰身后扫了一眼——没有人。


    通往小屋的路上空荡荡的,风卷着几片干枯的落叶飞过。


    这让晏臻感到惊讶,甚至比看到舒钰主动朝自己走来还要惊讶。日夜黏在舒钰身边的人,恨不得把舒钰拴在裤腰带上的人,怎么会让他一个人走出来?


    跟随舒钰好久的铃铛声消失了,脚踝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勒痕。舒钰赤着脚踩在粗糙的石板路上,脚步不快不慢,看到晏臻后没有任何犹豫的朝他走过去。


    晏臻看到了他眼底的那丝清明,他站在原地,像木雕一样迟迟不敢动。


    他不懂舒钰要做什么。


    打他,骂他,扑进他怀里哭,还是转身就走?短短几分钟,每一种可能他都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可当舒钰真的站在他面前时,预演全都作废了。


    最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晏臻能看清舒钰眼睫上沾着的露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看到他锁骨下方那块被衣服遮了一半的淤青。


    晏臻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舒钰”,嘴唇动了半天,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舒钰看着他。


    不生气,也不落泪。


    两个人站在青黛色的矮墙旁边,谁都没有先开口。


    三角梅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悠悠地飘下来,落在舒钰的肩上,又滑落到地上。


    —


    这些天,外面已经闹翻了天。


    姜钰禾一个女人要继承姜家的全部家产,董事会里的人没有一个满意的。姜父只有这一个女儿,没有儿子,族里的人蠢蠢欲动,姜父再也考虑要不要把位置让给哥哥家的儿子。


    姜钰禾在争。


    争得头破血流,寸步不让。


    晏家内部也是一团乱麻。


    许未稚不知怎么突然开了窍,一反常态地和晏存巷撕破了脸,请了律师要离婚、分财产,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温和顺从了几十年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晏存巷不相信许未稚是为了自己。


    他骨子里觉得女人不成事,女人不能掌权,也没有能力掌权。许未稚这一出,表面上是为自己,实际上一定是在给晏臻开路。


    晏霄也这么想。


    所有人都不相信,一个没有任何商业头脑的女人会突然暴起夺权。他们一定要找到一个真正的动机,一定要把这一切归结到一个合理的、符合他们认知的解释上去。


    而晏臻呢?


    晏臻没什么野心了。


    他只想做一件事:带舒钰走。


    去哪里都无所谓。


    代价是什么也无所谓。


    只要能走。


    姜钰禾的人、晏霄的人,这些天一直在周围蹲守。晏霄想抓舒钰作为威胁晏臻的把柄;姜钰禾则完全是想要跟晏霄作对——他想要的东西,她偏不让他如意。


    两拨人像两群秃鹫,盘旋在这座海边小屋的上空,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但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舒钰会自己走出来。


    舒钰又往前迈了一步。


    现在他和晏臻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抬起手慢慢伸向晏臻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指尖离晏臻的颧骨只有一寸。


    晏臻屏住呼吸,舒钰的指尖终于落在了晏臻的脸上。


    “晏臻……”舒钰叫了他一声。


    “我在,我是晏臻。”泪水迅速在眼眶内聚集,那双含情的桃花眼被泪水染得湿乎乎的,消瘦的脸上满是悲情。


    “我知道的,你是晏臻。”


    舒钰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漂亮的梨涡挂在脸颊上,阳光照在他浅色的头发上,闪闪发光。


    舒钰小心地伸出手捧住晏臻消瘦的脸颊。指尖触到薄薄的皮肤,底下是硬邦邦的骨头,硌得他手心发疼。


    他突然发现,那些质问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他本以为,原谅晏臻是对自己痛苦的不尊重。


    日日夜夜的失眠、眼泪、被铃铛拴住脚踝的日子、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恍惚。


    如果就这样轻易地原谅了,苦是不是就白受了?


    可真正看到晏臻后,他发现这个人过得也不好。


    瘦成这样,眼睛底下黑成这样,额角还多了一道疤。


    好像一切都情有可原了。


    舒钰弯弯唇角,眼睛含着泪,轻声说道:“你也很辛苦吧,你也是有苦衷的吧,你并没有不爱我吧。”


    “是,我……是我太没用了。”


    “嗯,好没用啊。”舒钰附和。


    他知道自己清醒的状态维持不了多久。脑子里的那团雾正在慢慢聚拢,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漫上来。他多么想和晏臻站在一起久一些啊,多么想清醒的时间长一点啊。


    可身体不允许他那样做。


    他只能拼命抓住一切清醒的时间,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可他想做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清楚。


    人生跟一坨烂泥一样,丢在地上,四周溅起的都是烦人难清理的泥点子。


    舒钰轻轻踮起脚,吻了吻晏臻额角新添的那道疤。


    他没问疤怎么来的,舒钰退回来,看着晏臻那双被泪水泡得发红的眼睛,平静地说:


    “如果爱得太痛苦,那就放手吧。”


    “我的清醒维持不了多久,你也可以选择装糊涂。”


    晏臻如被雷狠狠劈开,他定在原地,随即按着舒钰的肩膀,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放手,装糊涂也罢,痛苦也好,我都认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真的好蠢,我是猪,我是世界上最蠢的猪,舒钰,我不放手……”


    第57章 我要吃……


    “小钰,真的,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不想放手,求求你了,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的,真的,我努力好不好……”


    晏臻断断续续地说,声音破碎不堪。


    “我们还有家,我们可以把家重新搭建起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你对我说什么都好,就是不能放手……”


    晏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哗啦啦坠在沙滩上,濡湿一片沙子。


    舒钰看得难受,伸手摸了摸晏臻的眼角:“我现在是一个疯子,一个所有人都嫌弃的傻子。”


    他收回视线,去看地上飘落的花瓣。花瓣一片一片坠在他光着的脚上,舒钰轻轻动了动脚趾,脚背上的筋脉也跟着牵动了一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