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感激他,但我更好奇,他为什么要跳车,姜小姐逼他逼得那么紧,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娶你,这让我很困惑,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一个人放弃生命,放弃家业,放弃……放弃被那么多人爱着的机会。”
姜钰禾的脸色变了,被看穿了的恼怒让她的眼眶发红,她抓起桌上的空茶杯丢在地上摔碎:“你懂什么?你以为你了解晏臻?你了解的是一个幻影,真正的晏臻……”
她停下来,深呼吸,“真正的晏臻早就死了,在他把我丢丢后,在他遇到舒钰前就死了!活了十几年的晏臻只是一具尸体!谁都不了解他!除了我!”
晏霄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他才说话:“所以姜小姐也这么认为,晏臻早就死了,跳崖的只是他的尸体?”
姜钰禾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她眯起眼睛,打量着晏霄,这个私生子比她想象的更敏锐,更危险,一点也不像表面上那么温顺:“你在调查什么?晏存巷让你来查我?”
“我在调查真相,”晏霄说,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晏臻的车祸有很多疑点,刹车痕迹、爆炸时间……搜救队没有找到尸体,只找到了一些遗物,戒指、手表、照片,这些东西加起来,足够让一个人死亡,又足够让一个人在别处重生。”
姜钰禾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手从戒指上拿下来,放在桌面上,手指蜷曲:“你想说晏臻没死?他逃走了?带着舒钰远走高飞?”
“那舒钰现在的样子怎么解释?宋逢又怎么解释?我派去的人亲眼看着舒钰疯掉,看着他被宋逢带走,看着他们在南方海边过苦日子,如果晏臻活着,他会忍心看着舒钰变成那样?”
“这就是最让我困惑的地方,”晏霄说,“如果晏臻活着,他为什么不出现,如果他已经死了,那些疑点又怎么解释,姜小姐,你在宴会上泼我酒,在所有人面前让我难堪,不是因为讨厌我,是因为你透过我的脸看到了他,你也在怀疑,也在寻找,也在被同一个问题折磨。”
“我不需要你的理解。”她说,“我也不需要你的合作,晏霄,你只是一个私生子,替代品,你永远不可能成为他,也不可能超越他,即使他死了,他也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而你,只活在那些需要利用你的人的算计里。”
晏霄看着她被痛苦扭曲却依然锋利的美丽,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姜小姐,我们是一样的,都被晏臻抛弃了,也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寻找答案,你可以继续恨我,泼我茶水,把我当成下三滥的私生子,但当你找到真相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因为我也想知道,我的大哥,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值得你们所有人……”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被茶水浸湿的西装,“为他变成这个样子。”
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姜钰禾忽然开口:“晏臻不爱晏家,他也不爱我,他只爱舒钰,从始至终,只有舒钰,你查到的任何真相,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晏霄的背影在门口的光晕里停顿了一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
晏臻死后的第九个月,李醒在他身上用了一点新的药物,从X岛本地植物中提取的、还没有经过临床审批的黄色液体,通过静脉注射进入晏臻的血管,流速很慢,需要整整四十分钟才能推完。
李醒没事的时候就坐在晏臻旁边说话,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晏臻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凹陷下去的脸。
晏臻依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体态,乳白色的液体通过鼻饲管直接进入胃部,每天一千五百毫升,分六次注入,他的体重掉到了五十四公斤,骨头都凸起来了,肩胛骨在薄薄的病号服下形成两道锋利的棱角,肋骨一根一根地数得清楚。
他皮肤上依旧残留着一些浅浅的疤痕,尽管李醒找了最好的祛疤膏,现在他还是坚持给晏臻涂抹着,每天两次,早上和晚上,用手指腹沿着疤痕的走向按摩,直到皮肤微微发红。
“你知道舒钰因为你的死亡变成疯子了吗?”李醒嘴里念念叨叨,“你醒来看到他会怎么样呢?”
“也不知道你是真的爱他还是假的爱他,上大学的时候你跟我说舒钰有多么好多么好,你说他写字好看,说他会观察星星,说他从泥潭里爬出来,说你们以后要一起去海边,你承诺会爱他一辈子……对我说着关于舒钰那些遥远的承诺……”
“你要死为什么不跟人家商量啊?还是不相信人家对你的爱?”
李醒摇摇头,他这几天日复一日说着这些话,关于舒钰和宋逢的事情。
但是晏臻好像听到了,因为仪器上,晏臻的心率变快了,从每分钟四十二次跳到五十八次,绿色的线条在屏幕上剧烈起伏。
“快点好起来吧,晏臻,再不好起来老婆真的要被偷了,你爹的那个私生子也继承了晏家,晏霄,你见过的,那个和你长得有点像的、现在穿着你的西装、开着你的车、住在你的房间里的私生子。”
“你的东西要被一点一点的偷完了,你只要醒来,好好恢复,成为之前的那个晏臻,大家都会帮你的,一切都会回来的……”
“起来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吧。”
李醒用毛巾擦了擦晏臻的脸,从额头到下巴,避开眼睛。
晏臻睫毛很轻微的动了一下,之后眼尾落了一滴泪,透明的,从紧闭的眼睑边缘渗出,沿着太阳穴的弧度滑入鬓角,在白色的枕头上洇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圆点。
李醒看到这个高兴坏了,他用毛巾把那滴泪擦掉,动作太快,差点弄破了晏臻的皮肤,他李醒低头询问他:“你是不是听到了?”
没有回答,仪器上的心率已经恢复到四十六次。
“所以啊,”李醒说,“快点醒来吧。”
“醒来别再冲动了,我还有陆卡斯都是你的盟友,别再一个人冲动行事了,别再跳车,别再爆炸,别再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们收拾,醒来,去面对,去解决,去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包括晏家和那个你承诺过要爱一辈子的人。”
第41章 宋逢我害怕
舒钰的抑郁从重度重新转为中度,最近也会写字了,但脑子还是不清醒,写出的字体在纸上歪歪扭扭排列,能被辨认,但无法连成完整的句子。
林玲为了找舒钰要钱竟然跑到了这里,从北方到南方,跨越两千多公里,打听到这个海边的小村子,在院子里当场和舒钰对峙起来,她的声音尖锐,穿透力很强。
这下来的不仅有林玲了还有舒钰的大哥舒怀瑾,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皮鞋上沾着泥土,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晾晒的被子、堆在角落的玩具,以及瘦得脱了形的弟弟。
舒钰看着他们觉得眼熟,但就是不认识了,那种熟悉感像水里的倒影,晃一晃就碎,林玲骂他装傻,骂舒钰她一向熟练。
像过去十八年里每一次骂他的那样,不需要思考和停顿,直接倾泻出来。
“为了躲我们跑了这么远你真行啊,舒老五!”
舒怀瑾把舒钰从头到尾打量一遍,目光落在他的蓝色T恤上嘲笑道:“怎么穿成这幅样子?像个要饭的,大学白上了?不是大学生吗?”
“你们是谁?”舒钰问。
“别装傻,这都几个月了,钱呢?钱呢?害得老四没了,自己一个人跑了享福,没一点良心!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两个人咄咄逼人,脚步往前移动,还要往屋子里面进。
舒钰要吓坏了,身体往后缩,后背抵在门框上,木头硌着脊椎骨,疼,好疼。
家里没盐了,宋逢到旁边的小卖铺买盐了现在还没有回来,舒钰一个人,抱着大熊,面对这两个陌生人。
舒钰就像被恶犬逼到角落走投无路的小孩,只要乱动一下就会被咬,他无助,抱着自己想要哭,手臂环住自己的肩膀,嘴里“宋逢宋逢”喊着,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高。
舒怀瑾一把揪着舒钰的领子,布料勒住脖子,脸凑得很近,口臭喷在舒钰脸上:“别给我装疯!我不想用拳头解决问题,别逼我,我们还有好多账没算呢,老四就是你逼死的,这个账我记得……”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害死任何人……”
舒钰一味重复着,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大,像受到惊吓的猫。
舒怀瑾恨舒钰入骨,他也很渴望上大学,那么努力考试,凌晨五点起床背书,晚上十二点还在做题,没考上,分数一次比一次差的多,最后彻底放弃。
舒钰简简单单就考上了,没有老师也没有补习班,更没有父母的支持,凭着无法被理解的直觉,就考上了,还是排名前几的大学,舒钰个人排名全省前五十,获得大额奖学金,免除学费,被记者报道。
他早就恨得牙痒痒了,恨在肚子里酵太久,变成了必须被释放的毒。
看着舒钰这幅装疯卖傻的样子,舒怀瑾的拳头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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