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五块钱,老头儿从架子旁边拿出几张牛皮纸,把三根冰糖葫芦仔仔细细分别包好。
舒钰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递过去,说:“不用找了,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去买把伞,等天晴了再继续卖。”
老头儿接过二十块钱,剩下的十块钱却推了回来,摆着手说赚钱都不容易,自己等雨小一点深一脚浅一脚也就回去了,就是这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晴,雨天淅淅沥沥的,听着耳朵里聒噪得很。
舒钰把那十块钱握在手里看了看,忽然笑了笑,说:“心里无云,以后便都是晴天。”
他没再坚持把那十块钱塞回去,提着装好糖葫芦的塑料袋转身往正门口的方向走。
雨还在下着,脚下的积水没过鞋底,每一步踩下去都带起细碎的水花。
一道车灯忽然从身后照过来,把从天而降的细密雨丝照成金黄色,那些雨滴在灯光里闪烁跳跃,像是突然有了温度。
舒钰看到车牌号码时整个人恍惚了一瞬,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一分一毫都挪不动了。
他下意识往墙边靠了靠,把自己藏进旁边的阴影里,想要让那辆车里的人不要注意到他。
可是和舒钰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人,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舒钰。
车子慢慢减速,最终停在了医院后院的停车位上。
车门打开,晏臻撑着伞从车上走下来,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成一道珠帘。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墙角那个身影上,然后迈开步子一路走到舒钰跟前。
舒钰低着头,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不想抬头面对他。
“小钰,”晏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舒钰动了动嘴角,说出来的话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刺:“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你不也在这里吗?这家医院还是你们晏家开的不成?”
晏臻看着他,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衣着,扫过他手里提着的那个塑料袋:“我来看我一个朋友。你生病了吗?怎么穿得这么薄,厚衣服没找到吗?在我们房间衣柜第三层……”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高跟鞋踩过水花的声响。
“表哥。”
姜钰禾提着裙摆从副驾驶座那边一路小跑过来,一只手遮在头顶挡着雨,踩着细细的鞋跟经过积水的路面,跑到晏臻撑着的雨伞下面。
她微微喘着气,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裙摆,然后抬起头把视线落到舒钰脸上。
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她抬起一只手掌,姿态优雅又得体:“你好,我叫姜钰禾,晏臻的未婚妻。”
舒钰抬起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指甲盖上做着漂亮的长美甲,上面镶嵌的钻石在雨天的光线里泛着莹润的光。
舒钰移开视线,没去握那只手,他把手里的糖葫芦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两根,给姜钰禾手里塞了一根,又给晏臻手里塞了一根。
“我叫舒钰,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抬脚转身离开。
“小钰!”晏臻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晏臻上前一步伸手去拉他,却只拉住了一片湿透的衣角,那片布料在他指间滑过,落空。
“你是不是病了?”晏臻问。
“没,”他说,“我看一个朋友。晏先生,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你自重。”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雨还在下着,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手里仅剩下的一根糖葫芦包装上。
原来再次看到他心里还是有波动的。
波动很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从胸口慢慢荡开,荡到四肢,荡到指尖,最后在眼眶那里停住。
他看到那个漂亮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看到他们并肩站在同一把伞下,看到那个女人抬起手伸向自己介绍晏臻,他还是会有点伤心的。
舒钰迟钝,想的也少。
很多事情他都不太会往深处想,比如晏臻为什么会突然晚归,为什么身上会有陌生的香水味,为什么那个吻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敷衍。
他不是没察觉到那些变化,只是每次察觉到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没关系的,会好的,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了。
这也是分手那晚他想的,所以直到晏臻亲自提分手他才发觉这些察觉都是真的,他们会在某一天分开也是真的。
从前舒钰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晏臻会突然离开他,就算真的想过一两次晏臻突然不爱他了,也没有想过两个人会分开。
或许是晏臻给他的爱太浓烈了,浓烈到让他产生了一种虚假的错觉,以为这份爱是理所应当的,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这些年晏臻对他的好像一堵厚厚的墙,把他和外面那个凉薄的世界隔开,他在墙里面待得太久了,久到忘了墙是会塌的。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大家吃汤圆了吗?
:-P
虽然没啥人看,但我还是预警一下吧:舒钰后期会出现和季秋差不多的退行行为。
第18章 温柔君子
舒钰大半个身体都被雨水淋湿了,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外套吸了水沉甸甸挂在身上。
坐电梯上去后整个人看起来一脸颓废,眉眼间染着恍惚,显然没有刚下去时那样心情自在。
少年正坐在桌子边上拿着萧昀庭的手机玩游戏,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听到开门的动静立马扭过头来,视线在舒钰身上扫了一圈,停在他湿透的衣服上。
舒钰走过去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他,但季秋没接。
他看着舒钰撇了撇嘴:“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听了这话舒钰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那根糖葫芦。
少年放下手机从椅子上跳下来,踩着那双棕色的小熊拖鞋蹬蹬蹬跑到旁边的偏间里,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件厚外套出来,走到舒钰面前把外套放在他腿上,随后抬手就要扯舒钰身上那件湿透的外套。
“脱下来,”他皱着眉,“我是让你去买糖葫芦,又不是欺负你让你去淋雨的。”
舒钰被他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把视线落在萧昀庭脸上。
萧昀庭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笔,对上他的目光后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推辞。
于是舒钰不再拒绝,任由少年把自己身上那件湿透的旧外套脱下来,然后套上那件厚实的外套。
季秋拿着的外套看起来幼稚至极,亮蓝色,帽子上还缝着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垂下来的时候刚好搭在肩膀上。
如果身材不好或者脸长得不好,是很难驾驭这件幼稚到夸张的衣服的。
舒钰穿上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活像一个高中生。
舒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衣服,又抬起头看向正在给他整理领子的少年,忍不住道:“这是你的衣服吗?”
季秋正认真帮他把领子翻好,把帽子摆正,听到这个问题后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回答道:“我特别喜欢这件衣服,于是萧昀庭就买给我了,算是我们两个人的共同财产。”
他说完这话后又仔细打量了舒钰一遍,确认衣服穿得整齐妥帖了,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拿起舒钰放在桌上的那根糖葫芦,摇头晃脑地又回去玩萧昀庭的手机了。
他咬了一口糖葫芦,刚嚼了两下就瘪起嘴来说好酸,又舔了舔外面的糖衣,眯起眼睛说好甜,嘴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着,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舒钰坐在萧昀庭对面,身上裹着那件带着猫耳朵的厚外套,整个人被暖意包裹着,可他的脑袋却还停留在刚才雨中的那一刻,停留在晏臻和那个女人并肩站在伞下的画面里。
他觉得自己刚刚做错了。
他应该极端一点的,应该抱着晏臻哭一场,把那些眼泪都流在他肩膀上,让他知道自己有多难过,那才算是真正的解脱。
明明他那么爱他的,应该拉着他的手带他跑,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跑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然后逼着他亲口承认他不爱自己。
等到晏臻那句话真的说出口的时候,他就拉着晏臻的领带撕咬他的脖子,把他脖子的血管咬穿,看着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去品尝他的血液,感受他的滚烫。
他要让他知道那种疼,要让他也尝尝被最爱的人推开是什么滋味。
“在下面遇到什么人了吗?”
萧昀庭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漫无边际的念头。
舒钰回过神来,发现萧昀庭正看着他。
舒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前男友……”
萧昀庭听到这个回答后神色没什么变化,他对舒钰是同性恋这件事似乎并无多惊讶,点了点头做出一种很理解的姿态。
沉默了几秒钟后,又开口问道:“你的病状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吗?”
舒钰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不算,因为在确诊之前他还没有和晏臻分手,那时候晏臻对他很好,每天盯着他吃饭,给他搭配衣服,抱着他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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