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逢不爱说话,跟任何人疏远,习惯用恶毒的语言包装自己,攻击别人,对任何人抱有敌意。


    只有舒钰会在他受伤的时候关心他。


    大一下半学期他因为一句话得罪了人,被堵在巷子里教训了一顿,浑身是伤爬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路过的舒钰。


    他以为舒钰会像其他人一样假装没看见,或者干脆绕道走开,毕竟他们不熟,他还在开学第一天骂过他“穷酸”。


    出乎意料的是舒钰没有走开,那个比他矮快一个头的瘦弱身影,蹲下来看着他。看到他流血的腿二话不说把他背了起来,一路背到校医院。


    他趴在舒钰背上,听见他喘得很厉害,脚步却一刻没停,到了医院给他垫付医药费,挂号,看点滴。


    从那之后,舒钰就成了他唯一愿意靠近的人。


    舒钰把他当好朋友,也对他说过,好朋友要相亲相爱。


    所以后来当他发现舒钰学费都凑不够的时候,他开始疯狂往外跑,兼职,打工,接那些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


    他把赚来的钱塞给舒钰,假装不在意的帮他减轻经济负担。


    舒钰让他感受到了这凉薄的世间里,唯一的一点温暖。


    那道光不太亮,可对他这种没见过光的孩子来说已经足够亮了。


    他想把那道光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只照他一个人。


    他的确这么做了,那股偏执扭曲疯狂念头顺着这个执念疯狂涌出,最后彻底爆发,不惜伤害到舒钰也要把光给关起来。


    现在仍旧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抬手朝自己脑袋狠狠砸了一拳。


    “想什么呢你宋逢!”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真不是东西!你贱不贱啊?!”


    他又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挂在他腿上的那只狸花猫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吓了一跳,还在那儿挂着不肯下来。宋逢低下头,伸手抓住它后颈,把它从自己腿上摘下来,往地上一丢。


    “你再欺负别的小猫,”他瞪着那只猫,“我也饶不了你!”


    狸花猫被他丢在地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马弓起腰,竖起一身的毛,尾巴炸成一根大刷子冲他哈气。


    宋逢也瞪着它,一人一猫,就这么对峙着。


    旁边那几只猫早就跑远了,蹲在花坛边上看热闹。三花猫舔了舔爪子,黑猫眯着眼睛,白猫歪着脑袋,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最后还是宋逢先移开视线。


    “等真的只剩下你一只猫流浪的时候你就后悔了。”


    第16章 天气预报


    “这件怎么样?漂亮吗?”


    姜钰禾的声音从试衣间方向传来,她站在落地镜前转了个圈,白色长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扬起。


    一件纯白色的订婚礼服,下摆拖地,裙摆蓬松得像一朵盛开的云,背后是镂空的设计,刚好露出她背部流畅漂亮的蝴蝶骨。


    姜钰禾长得确实漂亮,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美,大眼睛长睫毛,翘鼻子,红彤彤的小嘴,一张小脸上全是五官。


    她继承了父母外貌的所有优秀基因,从小到大被人夸到大,她知道怎么笑最好看,怎么站最显气质,怎么说话让人无法拒绝。


    她站在镜子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纱裙,然后转过身望向旁边坐着的晏臻再一次问他。


    “好看吗?”


    晏臻从始至终没有看她,他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杂志,可杂志很久没有翻页。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旁边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士模特身上。


    那两个模特是店里用来展示西装的,塑料的,没有脸,只有完美的身材比例和笔挺的西装线条。


    晏臻盯着它们,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钰禾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裙摆扫过他的膝盖。


    “表哥,”她弯下腰把脸凑到他视线范围内,“我在问你话呢,听到了吗?”


    晏臻抬起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然后他又垂下眼,翻了一页杂志。


    “嗯。”他说。


    “嗯是什么意思?”姜钰禾歪了歪头,语气轻轻的,“好看还是不好看?”


    “好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区别。


    姜钰禾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了。


    “表哥,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件吗?”


    晏臻翻杂志的手顿了一瞬,他没抬头,也没接话。


    姜钰禾转身又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里那张脸年轻漂亮,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她抬手抚过自己肩胛骨的位置。


    “因为露背啊。”


    “你那个时候多威风啊,其实你很小的时候就给我立了一个榜样,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才十一岁。”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要忘记,那年春天,学校组织去山里春游。


    天气渐渐转热,山里的女孩们都穿上了漂亮的裙子,红的,黄的,碎花的,各式各样。他们住的那家宾馆,老板家里有一个女儿,十三四岁的样子,穿了一件露背的裙子。


    裙子其实很普通,就是普通的棉布裙,独特的是裙子背后开了个小小的口子,露出一点点皮肤,女孩在院子里跑着玩,裙摆飘起来的时候笑容很亮。


    那天傍晚,几个爬山爬累了的游客下来吃饭喝水,他们坐在院子里,看见了那个女孩。


    几个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眼睛黏在女孩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老板,”其中一个喊了一声,“你家姑娘几岁了?”


    老板从屋里探出头:“十四啦。”


    哦,十四岁,晏臻当时想,那她比自己大三岁,得喊姐姐。


    可那几个男人没有这么想,他们低下头脑袋挨着脑袋,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晏臻还是听见了。


    “现在的小孩,年纪不大就会卖骚了。”


    “也不知道长两年会怎么样。”


    “前几天看的那个直播,女主才六年级……”


    晏臻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他那时候才不到十一岁,个子矮矮的,站在院子角落里,姜钰禾站在他旁边拉他的手小声喊:“哥哥……”


    晏臻抬起头看向那几个男人,站在他们面前后仰着脸,表情人畜无害。


    “叔叔,”他开口,声音脆生生的,“你们恶心不恶心呀?”


    那几个男人愣住了。


    “姐姐才十四岁,叔叔你们多大了?你们好脏啊。”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男人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了尴尬的涨红,有人想说什么,被同伴拉住了,他们匆匆喝完水,灰溜溜地走了。


    晏臻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过身对姜钰禾说:


    “女孩子露背多漂亮啊。”


    姜钰禾眨着眼睛看他。


    “他们的眼睛好脏,每一个女孩子都有展现美的权利。而作为长辈,欣赏做不到,总该做到尊重吧?”


    姜钰禾那时候七岁,不太懂他说的那些大道理,她只知道表哥刚才好厉害,把那些看起来高高大大的坏人都赶跑了。


    那时她也不懂什么叫做喜欢,七岁的年纪,心里装着的只有糖果、花裙子、和那个总是走在她前面的哥哥。


    她跟在晏臻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觉得他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说的话她都信,他做的事她都学。


    那不是爱情,是钦慕,是小孩子对年长者的仰望和依赖。


    后来她在伦敦走丢了,走丢之后也失去了记忆。


    很多年,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有没有家人,她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飘到哪里算哪里。


    那些年她活得浑浑噩噩,偶尔做梦,梦里有一个男孩的背影,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喊他哥哥,她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大概半年前,她开始慢慢恢复记忆。


    她每晚睡觉前都会努力回忆,跟着梦里那个男孩走,他成了她恢复记忆的关键导火线,所有的碎片都在往他身上汇聚,像铁屑被磁石吸引。


    她想,她是喜欢晏臻的。


    感情一旦太深就会变质,所以现在她对晏臻带着一点憎恶,恨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弄丢。


    “我从小就钦慕你,”她对着镜子说,“你可能不知道吧?”


    她对着镜子整理耳环,把珍珠耳钉对准耳洞推进去。


    “现在我想要嫁给你。”她说,“其实不嫁给你,我们一直像以前那个样子一直在一起也成。不过后者对我们之间来说基本不可能成为现实了。”


    “所以我选择前者。”


    晏臻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睛。


    “我说的很明确。”姜钰禾转过身,面对着他,“我想要拴住你。我可以不动你在乎的一切,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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