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好热闹,他想,真好。


    和一个人好好在一起,有一个人陪着的感觉真好,生活有期待,有盼头,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的感觉真好。


    可他又觉得自己不好,很不好很不好。


    那些晏臻细心给他准备的早餐,他都没有好好吃过一次,他要是知道自己把他做的早餐都吐掉了,他或许会很伤心很伤心的吧。


    他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乎乎一大片,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哭的。他好像分不清了,最近眼泪总是往下掉,控制不住。


    他也不懂有什么好哭的,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像关不紧的水龙头。


    他趴了一会儿,慢慢撑起身,胃里有些空,但是不觉得饿,可他得吃饭,即使吐了也要吃。


    有了这个念头,他慢慢撑着从床上直起身体,准备到小区小超市买几斤鸡蛋放冰箱里,那样他就能吃好久好久了。


    他想起晏臻问过他,为什么这么爱吃鸡蛋?


    他也说不上来。爱吃鸡蛋吗?他好像不觉得爱吃。


    白水煮的,没什么味道;炒的,又觉得油,他小时候太饿了,饿怕了,妈妈总是对哥哥们说,多吃鸡蛋,鸡蛋最有营养了。


    于是鸡蛋就成为他能吃到的最有营养的东西,后来这个观念渐渐加固,形成习惯,甚至变成一种心理安慰:只要吃了鸡蛋,自己的营养就能跟得上,自己也不会饿成那个样子了。


    所以他小时候有个梦想,那就是吃好多好多鸡蛋,并且以后要有吃不完的鸡蛋,成为鸡蛋大王。


    他从床上起来把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洗脸刷牙,把睡乱的头发梳好,然后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还行,不算太难看。


    吃完晚饭还要准备明天的教案,到了学校要对隔壁的刘老师说一声谢谢。


    说刘老师,刘老师就跟他发消息了,手机屏幕碎得厉害,他眯着眼睛努力辨认那些字,刘老师的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感叹号一个接一个:


    “舒老师!今天的课我帮你代了!你们班好多学生都在询问你怎么了,病的严重不严重,有的还说要去看望你!!”


    「猫猫惊喜jpg.」


    “你的身体好点了吗?如果还是太严重的话那多休息几天,明天的课我还帮你代!!!”


    “呜呜呜,你们班的同学好热情啊!!!”


    「猫猫捂嘴感动哭gif.」


    舒钰看着那些感叹号,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他打字回复:“谢谢你呀刘老师!明天我可以去上课的,我已经好的差不多啦!”


    「鞠躬小学生gif.」


    发送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拿了钥匙,打开门。


    外面风有点大,刚走出单元门,一股凉风就顺着领口灌进去,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把卫衣的帽子翻起来扣在脑袋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然后他把上衣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粉红色的,眼尾还带着一点没消下去的肿。


    他沿着小区的小路往超市走,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他脚边打着旋儿,他把手揣进兜里,低着头走得很快。


    超市不大,就开在小区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混着关东煮的香气和烤肠的味道,舒钰推了一辆购物车,慢慢往里走。


    货架上琳琅满目,他先去了生鲜区,在冰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两板鸡蛋。三十个一板,两板就是六十个。


    够吃好久了。


    他把鸡蛋放进购物车,又推着车往零食区走,他在巧克力货架前停下来。


    那种巧克力是晏臻经常买的那种,黑色的包装,上面印着金色的字。他记得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好苦,不明白晏臻为什么喜欢吃这个。


    晏臻就笑,说你多含一会儿,他就含着,含着含着,苦味慢慢化开,后面涌上来的就是甜了,很丝滑的那种甜。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排巧克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了两块。


    他又在水果区挑了几个香蕉、几个苹果,然后推着车去收银台结账,往回走的路上他想起晏臻上一次给他吃那种巧克力的场景。


    同样也是傍晚,晏臻把巧克力递给他,他咬了一口,皱起眉,晏臻就凑过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那块巧克力,之后捧着他的脸吻他。


    吻是苦的,随后慢慢变甜。


    第11章 我的死活


    兜里的手机一直响,晏臻给他设的可爱铃声现在听起来跟催命符一样,一声一声往他耳朵里钻。舒钰在路灯下停下来,弯下腰把塑料袋小心放在地上。


    从兜里掏出手机,妈妈两个字在屏幕上上下跳跃。


    从前天开始微信消息就一条接一条蹦,视频通话的请求弹了一次又一次,舒钰都开了消息免打扰。


    舒钰不想看到那些消息,也不想听到她的唠叨。


    在母亲眼里,只要舒钰没有给够钱,舒钰就跟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样,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他是儿子,是弟弟,是血包,是提款机,唯独不是一个人。


    舒钰按下接通键还没开口,对面粗声粗气的女声就吼了过来:


    “舒老五!都三天了,两万块钱怎么还没有转过来?!”


    声音尖利,刺耳,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四哥最近还准备买辆小车,你看着办吧!”


    “别当白眼狼!现在进城了,有出息了,就不管我们死活了?我告诉你,你别想撇清关系——”


    听了这些话,舒钰上上下下呼了两口气,然后开口喊了一声:“妈。”


    “你喊知道喊妈!认我这个妈就把钱转过来!都多久了?!”


    舒钰语气很轻松的打断他:“你也管管我的死活好不好?在乎一下我好不好?”


    那边忽然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沉默了好几秒,又是一阵爆发。


    “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养你这么大,供你上大学,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没有我你早死了!你的命是谁给你的!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的?!你……”


    舒钰没再听下去,毕竟辱骂否认自己的话谁能听的进去呢?舒钰脑袋里嗡嗡的响,难受的很。


    按了挂断键强制暂停她聒噪的声音,他弯腰提起地上的两个袋子,脚步虚浮地往家里走。


    路灯把舒钰的影子照的一晃又一晃,像随时要散掉,他没有见过父亲,也不知道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听母亲和姐姐们偶尔提起过,说他们的父亲很有文化,在那个贫苦的<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读过书,会翻着字典给孩子们取名字。


    大哥叫舒怀瑾,二姐叫舒念故,三姐叫舒望月,四哥叫舒知秋,每一个都好听,每一个都像从古诗里摘出来的,他小时候趴在门框上听过这些名字,觉得它们像星星一样亮,月光一样好。


    舒钰经常想,如果父亲没有出意外,会给他取什么样的名字呢?会不会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像哥哥姐姐们那样,念起来朗朗上口,写下来也好看?


    可偏偏就叫舒老五,母亲随口一取。


    好像母亲从来都没有在意过他的死活,家里孩子多,再加上农村重男轻女严重,大哥是最受宠爱的那个,四哥排第二。


    两个姐姐夹在中间,不咸不淡活着,而舒钰出生那天,父亲出了意外,所以他被叫作扫把星,说是克死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


    哥哥姐姐不太喜欢他,母亲也不喜欢他,家里有个刚好能坐三四个人小木桌子。每次吃饭时,只有母亲和两个哥哥能坐在上面,他和两个姐姐蹲在地上吃。


    坐在桌上吃饭的人,碗里有菜,蹲在地上吃饭的人,碗里只有几口,寡淡得很。


    他一个人蹲在墙角,旁边是家里养的那条大黄狗,大黄狗很大,尾巴也大,毛很长。他不懂是什么品种,反正不太常见,和村里其他人家养的狗长得都不太一样,大狗总是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温顺地看着他。


    农村家庭一般都有地,地里种土豆和玉米豆角等农作物,在土豆丰收的时候能吃到的土豆也就多一些。好的土豆都被卖掉换钱了,烂的、小的、卖不出去的,留下来自己吃。


    那个时候他就能稍稍吃饱一点了。


    他坐在大狗旁边,自己吃一颗土豆,再用筷子插着一颗,递到大狗嘴边,大狗张嘴接过去,嚼几下咽了。大狗会朝他摇尾巴,吐着粉嫩的舌头舔他的脸,把他的脸弄得湿漉漉的。


    也不躲,笑着让它舔,狗的舌头又热又湿又软的,粉粉嫩嫩很可爱的一条。


    舔完了,他伸手摸摸它的头。


    “大狗,大狗,你也很饿吧?”


    大狗看着他,尾巴又摇了摇。


    “晚上睡觉的时候,肚子咕噜噜叫,你是不是也会特别难受?”


    大狗把头凑过来,又舔了舔他的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