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有想好措辞，厉之珩的膝盖又弯了一点，彻底坐在了地上。
钟庭安问：“你干嘛。”
厉之珩双手撑在身后，淡声说：“弯着腰跟你讲话很累。”
钟庭安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挺烦的。”
厉之珩没有讲话，钟庭安于是看着地板，自顾自地说：“也很讨厌。”
“高傲，不可一世，讲话刻薄.....”他一条一条数落厉之珩的“罪状”，却心虚和他产生眼神交汇。
厉之珩问：“还有吗。”
钟庭安脱口而出：“最严重的我还没说。”
“请讲。”
钟庭安愣了一瞬，纠结再三，还是觉得让厉之珩认识到错误比较好，说不定厉之珩可以改过。
“最讨厌的就是，你还喜欢向嘉，人家一个有男朋友的人....”
“你说什么。”厉之珩突然出声打断，看上去对钟庭安的话感到吃惊，“你刚刚说.....我喜欢谁？”
“向嘉啊”，钟庭安一副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的表情，对厉之珩推心置腹：“是，我也知道，向嘉的确挺招人喜欢的，但问题是人家有男朋友啊。而且他男朋友还是我最好的哥们儿，你说这事闹得，多让我为难呢。”
厉之珩皱起眉头，看上去很生气，又有点无奈。
他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睥睨钟庭安：“你在说什么鬼话。”
见他还嘴硬不肯承认，钟庭安有点冒火，也跟着他站起来，不料腿发麻，让他在这个过程中差点没站稳。幸好背后离墙不远，他索性就这样靠着墙跟厉之珩说话。
“不承认也没用！我知道你喜欢向嘉！不喜欢向嘉，你为什么总叫他去排练，为什么对他的态度跟别人不同！”
厉之珩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蠢话？排练是大家一起定好的时间，跟我有什么关系。”
钟庭安仍旧不愿相信，急头白脸地开始摆证据：“你....你唯独对向嘉很温柔，这怎么解释！”
“不是温柔，也没有喜欢”，厉之珩脸色不太好看，但仍然鲜有耐心地纠正，“我只是欣赏他。”
钟庭安道：“不可能！你拒绝方卉的时候我都听到了，你说你喜欢男的！你要是不喜欢向嘉，能喜欢谁？！”
“喜欢傻子。”厉之珩看上去耐心告罄。
钟庭安直觉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
“满意了？”厉之珩这样问他。
钟庭安微弱的声音替向嘉打抱不平：“你喜欢的人，你怎么能说他是傻子。”
“我说的不对吗”，厉之珩向他迈了两步，钟庭安的背和墙越靠越紧，墙壁的凉意透过衬衫让他全身起鸡皮疙瘩。
厉之珩越走越近，直到他们的鞋尖抵在一起才停下来。
他微微低着头，看钟庭安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仿佛真的对眼前人的大脑皮层很感兴趣。
他轻声说：“你不会认为自己很聪明吧，钟庭安。”
厉之珩后面还说了什么，钟庭安渐渐地已经听不清了。
向嘉...
方卉...
表演...
成绩...
这几个词断断续续地，不是很真实地飘进他耳朵里，又像是带着醒脑作用的薄荷，让他不明所以的大脑强行开始工作。
原来，厉之珩不喜欢向嘉。
原来，厉之珩不喜欢向嘉。
这是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厉之珩刚刚说他喜欢谁.....
傻子？
傻子是谁。
对了，他管自己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
傻子。
脑袋里有名为真相的东西即将呼之欲出，为那些从前他看不懂的厉之珩的那些行为和眼神赋予无可辩驳的原因。
为什么厌蠢的厉之珩愿意教笨拙的钟庭安学台词。
为什么不屑外界目光的厉之珩在钟庭安被攻击时挺身而出。
为什么从不八卦的人，那样执着于想知道钟庭安有没有恋爱经历，喜欢什么样的人。
以及为什么.....
为什么在刚才，亲钟庭安。
答案也许不尽如人意，但却很明了。
即使是再迟钝的大脑，这一回也足以让钟庭安接收到正确的讯号。
教室忽然变得很小，很狭窄，因为厉之珩靠他越来越近，钟庭安呼吸越来越短促。
不对。
不能这样，钟庭安想。
不应该是这样。
他所有力气集中在双手，往前很用力地推了一把，推得身前的厉之珩退后两步。
“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个约会，那么我先走了。”钟庭安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往出走。
还没有走出半步，右手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禁锢，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身后的人又使了些力气，钟庭安被拽着往后倒退，背部重新贴到墙壁。
厉之珩目光阴沉得吓人，绕是从前再生气，钟庭安也没有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可怖的神色。
他问钟庭安：“刚刚说什么，你要去约会？”
钟庭安心里生出一丝惧怕，但退无可退，干脆不管不顾地说：“是啊！我约了我高中暗恋的女孩儿约会。你知道吗，我喜欢她六年了。她也说了很喜欢我，所以我们正在以交往为前提互相接触中。”
“暗恋六年的女神....”厉之珩缓慢重复着，皮笑肉不笑地跟钟庭安确认：“你认真的？”
“谁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呢？”钟庭安还嫌不够似得，继续道：“其实我们已经约过几次会了，还是她主动跟我表白的唔.....”
又一次。
下巴被一只手死死扣住，强硬地抬起来，只能被迫接受。
不同于第一次的触感，这次的吻来势汹汹，像要把钟庭安那张喋喋不休的唇反复揉捏，重塑，直到变成一只会讲好听话的嘴才罢休。
钟庭安惊慌失措，感受到厉之珩的嘴唇在自己唇齿间碾压，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吃掉。
过往二十三年的世界观轰然崩塌，钟庭安脑内疯狂运转，尝试摆脱这样糟糕的情况，比如第一，先推开厉之珩；第二，讲更多难听的话让对方死心。
做到以上两点，或许能让他们的关系重回正常。
但是，钟庭安挫败地发现——
首先，他毫无力气做到第一点。
其次，他十分窝囊地，不忍心做第二点。
第43章 不要当gay
脑袋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自暴自弃地说：“算了吧钟庭安，你力气没有他大，况且他刚哭过，正是心里很脆弱的时候。忍一忍，等他亲完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另一个撕心裂肺，痛心疾首：“你可是被男的亲了诶！现在不推开他，难道以后想当gay吗！”
不，他不想。
他是直男，他喜欢女孩儿。
他不要当gay。
他闭上眼睛，心一横，奋力伸手把对方再一次推开——
“你在干嘛！”
他捂着嘴巴后退几步，离厉之珩远远的：“我他妈是直男！直的！直的你懂不懂，我不喜欢男的！不喜欢你！”
厉之珩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不喜欢我？”
“不喜欢我，为什么总偷偷看我？”
“不喜欢我，为什么死缠烂打让我教你台词？”
“不喜欢我，为什么在我对你念情诗的时候会脸红？”
“不喜欢我，为什么在今天跑了无数栋教学楼，一间一间教室地找我？”
“不喜欢男的，为什么在我亲你的时候不及时推开我？”
不仅如此，还有很多。
比如在看厉之珩的时候，眼睛总是湿漉漉的，透亮的像是被水冲洗过；
比如明明对表演不感兴趣，却偏要嘴硬学习，在获得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进步时，能高兴的手舞足蹈，脸上光彩四射；
比如被人羞辱之后还要强装若无其事，把明明自己想吃得不得了，却只有一支的冰淇淋让给厉之珩；
比如一遍又一遍抱怨厉之珩脾气差，却又一次又一次自己把自己哄好，然后没有任何计较地对厉之珩笑....
他一句一句说着，脑海里一遍一遍翻涌出他们过往的点点滴滴，一步一步朝钟庭安走近。
语气是嘲讽的，神色是极其冷的，每一句话都十分缓慢，像是故意留时间叫钟庭安出声反驳。
当他再一次走到钟庭安面前的时候，钟庭安依旧讲不出一句话。
厉之珩的身形挡住了头顶的灯光，在钟庭安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说话啊。”
他垂着头，逼视钟庭安。
钟庭安做垂死挣扎：“反正，反正我不....”
厉之珩语气很平常地打断：“你以为我想喜欢你吗。”
如果可以给他选，他绝对不要喜欢钟庭安。
钟庭安愚钝，胸无大志，明明是他最讨厌的那种人。自以为心眼很多，实际却跟聪明二字毫不沾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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