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那你父亲会因此而不爱你吗。”
“这怎么会....”钟庭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哪怕父亲对自己一些行为颇有微词,常常斥责,但钟庭安从未怀疑过他对自己的爱。
哪怕父亲显然爱钟淮川更多一些,但也没有关系。毕竟他只要接收到一点点爱就可以过得很好。
“对吧”,听到他这样回答,厉之珩很突兀地笑了下,“只有我不一样。”
“他说,我是他最完美的作品,所以一点瑕疵也不能有。”
“胡说八道”,钟庭安皱起眉头,显然不认可这句话,“你是个人,又不是物件。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缺点,会失误。”
他说:“你听我的,不要听他的。”
想到这样讲对方的父亲,或许会有不礼貌的嫌疑,钟庭安很快又说:“不过也许只是他对你要求严格一点而已,他肯定还是爱你的。这世上哪有爸爸不爱自己孩子的?”
“他不会爱任何人。”厉之珩的声音轻的快要飘起来。
这句话说得过于震撼,钟庭安忍不住侧头去看他。
厉之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上去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有眼尾,好像有一点点红。
钟庭安看不太真切,于是又朝他靠近一些。
忽然厉之珩的脸偏过来,眼神对上钟庭安的。
钟庭安没有及时刹住车,他们的鼻尖发生了一点轻微碰撞。
厉之珩的鼻尖触感是凉凉的。
钟庭安听到胸腔发出很剧烈的碰撞声,他怀疑厉之珩也能听到。
他微微退开一些——实际上也没有退开太多。他们的椅子几乎被钟庭安连在一起,再退多一些,他会从椅子上掉下去。
厉之珩很安静地看着他,望向钟庭安的眼神也有种与平日不同的意味。
奚落,嘲讽,冷漠,这些通通都没有。
有的只是这些词的反义词。
厉之珩好像换了个人。
钟庭安以为他受了打击才会变成这样。
尽管厉之珩脸上一点表情也不肯有,但他依然从一些细枝末节,比如对方眉头那个浅浅的印记,还有颜色异常的眼尾断定,在自己找到厉之珩之前,他一定在这里独自难过了很久。
算了,钟庭安想,还是不揍他了。
“你做什么。”厉之珩声音有一点沙哑地问他。
钟庭安想说“等你一起吃饭”,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陪一会儿你。”
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魔力,钟庭安看到,厉之珩望向他的眼睛里很快漫上一层水汽。
厉之珩不再看他,他的头垂下去,一颗透明的东西砸到手背上。
“哭了吗。”钟庭安颇受冲击,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厉之珩脸偏过去,对钟庭安说:“把灯关掉。”
“哦...”
钟庭安连忙跑去关掉灯。
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点点光亮,他勉强摸索到座位重新坐下。
厉之珩掉下的那滴眼泪好像柠檬汁,让钟庭安心里也有一点酸。他忍不住慢慢抚上厉之珩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太暗了,看不清厉之珩的脸,更看不见他还有没有继续掉眼泪。
钟庭安自认为嘴巴很笨,一向不会安慰人。以往张扬失恋,他都是拉着对方一起打游戏,要么就是去喝酒,喝得烂醉就什么都不想了,也用不着安慰。
他冥思苦想半天,仍然想不出有效的安慰方式,只好木讷地憋出一句:“厉之珩,你别再哭了。”
说完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反应过来,这样的话未免太过严苛,如果人可以控制眼泪的话,谁又想哭呢。
更何况是厉之珩这样骄傲的人。
虽然不知道怎样讲才好,即使说点什么好像也很难安慰对方。但钟庭安想,这样放任厉之珩在这里孤零零地哭,而自己却一直袖手旁观是很不像话的。
钟庭安想了半天,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放在厉之珩背上,声音很轻地征求意见:“要我抱抱你吗。”
厉之珩那么傲娇,想来也是不会回答他的。
钟庭安自作主张,靠他更近一些,两手搭上厉之珩的肩膀,脸凑到厉之珩侧面去看他,“想哭就哭吧,我把门锁好了,灯也关掉了,没有人会看见。”
他的拇指指节靠着厉之珩的锁骨,掌下是规律的脉搏。
讲完这句话之后,他感受到对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接着厉之珩转过了身。
钟庭安还没有反应过来,腰上就被一双手臂缠住,逐渐收紧。一边肩头忽然一沉,那里抵上了厉之珩的下巴。
钟庭安双手虚空地停滞在厉之珩背上。过了几秒钟,他回过神来,小幅度动了一下胳膊。
“别乱动”,腰上的手臂更紧了,厉之珩低声说:“让我抱一会儿。”
钟庭安想说自己没有乱动,他只是想把手臂收回来一点,这样他可以重新回抱住厉之珩,还能拍拍他的背。
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鉴,钟庭安这一次没有征求意见。他很干脆地把手臂往回收了一点距离,两只手掌牢牢贴上厉之珩的蝴蝶骨,带着和心跳同频的节奏,像安抚小宝宝一样不敢用太大力气地拍着厉之珩的背。
“不要不回消息。”
他的语气像是拿厉之珩很没有办法,又像在倾诉委屈:
“你真的是....真的是很不让人省心啊.....因为你不回消息,我找了你很久,腿都走酸了....其实我是平足弓,你知道吧,平足工就是走不了太多路的。但是我今天为了找你,我转遍了大半个学校,按了很多遍电梯,反复地推门,关门......”
钟庭安还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他的头发汗湿了,衬衫汗湿了,身上黏黏糊糊的很难受,不夸张的讲,这极有可能导致感冒。还有他晚上也没吃饭,早就饿得头晕眼花,他有轻微低血糖,一不按时吃饭就会发作......
这些全都要怪厉之珩不回消息。
所以厉之珩一定要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可以再不回消息。
可是他的话没有讲完。
因为嘴唇被堵住了。
第42章 你很讨厌
意识到嘴唇上是什么东西的时候,钟庭安的世界像烟花一样炸开了。
厉之珩的嘴唇堪堪停在他的嘴上,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
钟庭安短暂地想,应该是像刚才他们鼻尖不小心撞在一起那样的误触。
他大脑清醒一些,用了一点力气把他们分开,随即慌忙地抬起手在墙上摸索了一番,终于重新打开灯。
厉之珩早就没有哭了。
但他整个人还是离钟庭安很近,高挺的鼻尖像下一秒又会撞上钟庭安的脸。
他脸上依旧有钟庭安看不懂的情绪,有一层很明显的脆弱,还有一点钟庭安不太确定的温柔。
钟庭安忽然有些害怕,他认为是自己此刻的心跳太快,令他产生这也许会危及生命的担忧。
为了保护脆弱的心脏,在厉之珩很复杂的目光下,钟庭安又往后退了一些,半边屁股已经悬在半空。
“你要退到哪里去。”厉之珩定定地看着他,一边伸出一只手尝试抓钟庭安的胳膊。
钟庭安下意识再次后退,却忘记身后全无倚仗。
椅子骤然歪斜,钟庭安屁股彻底悬空,很狼狈地跌坐在地板上。
身上又热又黏,该死的空调好像半点都起不了作用。钟庭安手脚并用想站起来,却发现手脚软绵绵的,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厉之珩用嘴抽干了。
他又羞又恼,脸蛋和两颗眼下痣说不清哪个更红一些。
“你干嘛啊!”他很大声地冲厉之珩喊。他本来还想对厉之珩说,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的初吻,是很珍贵的东西,但是担心这样讲出来会显得自己很介意这件事。
明明只是一个误触而已。
钟庭安从椅子跌下来也许与厉之珩无关,但他就是想要吼两句,想要发泄两声,仿佛只有责怪厉之珩,才可以将刚刚的“误触”记忆从彼此的大脑里清除掉,让气氛不那么奇怪。
厉之珩任由他没有攻击性地骂了两句,随即伸出手,摊在钟庭安面前。
“起来。”
钟庭安见了他就来气,头扭向一边,不站起来。
他听见厉之珩笑了一声,下一秒,钟庭安的视线里就出现了厉之珩的鞋,弯下的膝盖,与自己高度平齐的一张脸——厉之珩蹲在了他面前。
他的眼尾没有再泛红,整个人看上去好像恢复了一些精气神,眼睛微微弯着,嘴角也有若隐若现的上扬弧度。
他说:“你要一直这样坐着吗。地上很凉。”
他只要一靠近,钟庭安的胸腔就会很剧烈地鼓动。
钟庭安想逃避这样陌生的反应,只好态度很差劲地讲:“你不要管我。”
“不行。”厉之珩强硬地拒绝,“不公平。”
钟庭安听懂他在讲什么,他跑来安慰厉之珩,却让厉之珩不要管自己,这对厉之珩来说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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