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昭天宗的门槛都要踏破,风头甚至隐隐盖过了珩阳宫即将举办的万宗会。更有甚者,提议废止万宗会,直接让温亦安做下一任盟主,还在仙门云录上发起了投票。
万人参与,票数飞涨。眼看近乎有大半个仙门支持自己,温亦安忙在云录上发布消息,言明自己这世身体孱弱、修为低下,难堪此任,这项荒唐的投票才就此作罢。
季鹤生坐在天极阁院中,和温亦安谈论着近期趣事。
“幸而你发了通告,否则万宗会真要叫停了。”
温亦安失笑:“都是些年轻弟子搞得,做不得真。倒是你,万宗大会在即,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季鹤生执茶的手顿了顿,耳尖微红,停顿良久道:“大体事宜都已安排好,只剩下些琐碎,也不必我时时盯着,交给弟子们便好。”
温亦安点头,另道:“冥渊之事,魔门没有得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还得加强防范才行。”
季鹤生:“放心,珩阳宫、昭天宗等各仙门都增派了人手。”
“嗯,还有一事,这些年来,仙门对魔主了解几何?”
季鹤生蹙眉:“不多,无人见过他样貌,也不知他真正实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温亦安:“我怀疑魔主并非一人。”
季鹤生脸色微变,温亦安继续道:“其中一人想杀我,设计埋伏我多次,另一人……则不然。”
温亦安没有明说另一人的事,但话中之意已表达清楚。
魔主漓玄送他匕首防身,事后又派人暗杀他,显然不合理,唯一可能只能是:魔主并非一人。
……
当晚,季鹤生留宿昭天宗,并未着急回宗。
温亦安觉得有些奇怪,万宗大会在即的当口,季鹤生这个主事人居然不着急回去?但做客人的没主动说要走,他这个做主人的也不好多问。
入夜,漫天繁星,虫鸣阵阵。
温亦安阖上窗扉准备休息,房门被人扣响。
门外,江襄拿着本古籍,面色有些不自然,道:“有一处地方,徒儿不能参透,还望师尊赐教。”
温亦安眉尾微挑,江襄早已修炼至化神,还需要向他请教?
他目光下移落到江襄腰间的玉佩上,夜里光线暗淡,但玉佩光泽莹润,在微弱烛光下隐隐生辉,是块好玉。
师徒间还有误会没有说清,温亦安侧身让路,道:“进来吧。”
小苏晔穿着寝衣,乖巧躺在床上,眼巴巴望着温亦安:“哥哥。”
温亦安走到床前,帮他掖了掖被角,温柔笑道:“你先休息,哥哥和师尊说些事,一会儿就来。”
“嗯。”苏晔乖巧点头,依言闭上了眼。
安顿好苏晔,温亦安走到屏风外的桌案边坐下,放低声音道:“说说你腰间的玉佩吧,哪位姑娘的?”
江襄微垂的头猛然抬起,脸色难看。温亦安只当他是被长辈戳破心上人而感到的窘迫,笑道:“外面都传这是你心爱姑娘的亡物,还想瞒我?你这么大了,有这些心思也很正常,我——”
“这是师尊您的玉佩!”江襄打断他。
“我的?”温亦安皱眉,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何时有过这样一块玉佩。
江襄提醒道:“那年您冥渊舍身献祭,结界外留下了这块玉。”
“……”
温亦安盯着那块玉看了又看,打量半晌,脑中终于浮现一丝记忆。
当年他初接手昭天宗,资金紧张。为了维持宗门开销,他这个宗主接了不少除妖的私活,尤其皇室宫廷等富贵人家的委托。
一次,为一个小国国君除妖后,国君的爱女、小公主,非要将腰间玉佩送他。腼腆女儿家的心思,温亦安怎会不懂?他当即拒绝,并言明了凡人修士间的不可能。
小公主面色惨白,但很快又扬起笑,谢谢温亦安告诉她这些。
最后,她还是执意以寻常朋友的身份,将玉佩送给了温亦安。
宗中清贫,温亦安见玉佩成色极佳,定能买个好价钱,便没有坚持,将其收进了储物袋。谁知,事后忘记典当,将它带回了昭天宗。
想着戴在腰间,总能多提醒自己一些,于是,温亦安把它佩在了腰上。
可诸事繁杂,他好久都未有机会下山,匆匆下山几次,也没能记起,阴错阳差就戴到了冥渊献祭时。
但江襄!他不该有这样的心思!
妄他还以为师徒间有什么误会,想着与自己这位唯一的好徒儿重归于好。
真是好——徒儿啊!
温亦安心底咬牙切齿,面上不动声色,伸手示意江襄将玉佩给他。
江襄毫无防备,将玉佩解下递给他。温亦安接过,手心一翻,将其收进了储物袋。
江襄面色一变,最终还是忍下,微微偏过头道:“师尊的事,我都知道了。”
“什么?”
“您这世出生在合欢宗,合欢宗弟子若长时间不、不……就会经脉寸断,我可以帮您!”
他抬眼望向温亦安,眸光殷切。温亦安咬牙:“滚回去抄一百遍《承道录》。”
《承道录》是弟子入门必修的第一部典籍,主要讲修道者应以何种品性态度踏入修仙大道,其中最核心的思想之一,便是“尊师重道”。
房门被重重关上,江襄站在门外,看着窗纸里透出的烛光,手举起又放下,最后失落地离开了。
他走后不久,一个黑色人影跃入院中。
温亦安熄灯上床,刚躺下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紧接着手脚无力,睡意浓重,竟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不好!”
他心中暗道,很快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是在一处石室。室中红绸高挂,贴满喜字,桌上燃着红烛,摆着桂圆花生等物。
漓玄一身红衣立在桌前,湛蓝的眸子映着烛光,笑吟吟地斟酒,道:“哥哥骗得我好苦,我都知道了,你这世是合欢宗弟子。”
他笑着,有些不怀好意,将斟满的酒杯放在温亦安唇边,道:“喝下这杯合卺酒,你我再也不分开,哥哥也不用担心合欢宗心法反噬。”
温亦安想反抗,双手却被反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咬紧牙关。
漓玄盯着他,笑容温柔,手却用力,指骨生生掰开温亦安的下颌,将酒灌了进去。
辛辣浓烈的酒汁入喉,温亦安猛烈咳嗽起来,漓玄温柔地帮他顺背,还贴心送上一杯温热茶水。
温亦安就着他的手顺从饮下,在仙莱幻境中,他已见识过漓玄的脾性,这小子吃软不吃硬,不能和他对着他来。
想明白后,温亦安一改开始的抗拒,面上浮现忧色,道:“我当年回客栈怎么都找不到你,你这些年去哪儿了?过得还好吗?”
漓玄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紧接着,眸中迸发欣喜,湛蓝双瞳熠熠生辉,道:“哥哥还认得我?”
“自然,”温亦安微微一笑,“你长大了许多,在宗里我没认出来,只觉得熟悉,现在看到你的眼睛,我便知道你是谁了。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漓玄眼眶瞬间红了,他将头搁在温亦安膝上,低声道:“不算好,我老见不到你。”
“现在不就见到了吗?”温亦安声音温柔,“可以解开绳子吗?我想好好看看你。”
漓玄嗯了声,腕间绳索应声而落。温亦安抬手温柔抚摸他的发顶,乘其不备,两指蓄力,重重点上他睡穴。漓玄毫无防备,晕了过去。
为防止他中途醒来,温亦安用绳子将他捆在了石桌上。
洞外,幽暗凄清。
月光照不透层叠的密林,只依稀落下黯淡银辉。
温亦安掐指计算方位,正准备御剑,却听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伴着喘息。
片刻后,一个黑色矮小的模糊人影出现在远处。人影越跑越快,蹿出密林,黯淡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小脸脏兮兮的,发间还沾了草屑。他扬起脸,一双澄澈黑瞳在月色下格外明亮:“哥哥!”
“阿晔!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有坏人!救哥哥!”
他忿忿说着,捏紧了小拳头。
温亦安心软成一片,将小家伙抱起,仔细打量:“这儿这么黑,没有摔到磕到哪儿吧?”
“没有,嘿嘿。”
他扬唇,望着温亦安傻笑。
-
另一边,江襄在书房抄了一夜书,越想越觉得不对。
合欢宗心法必须定期合修,否则会经脉寸断,而温亦安回昭天宗这么久了,不可能不进行纾解,难道……
心底涌上一个荒唐的猜测,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泅出深深墨痕。江襄眉心拧紧,握着笔杆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指节泛白。
“啪”,笔杆不堪承受从中折断,江襄从椅子上猛然起身。
他得去看看。
第78章 相争
天极峰。
漓玄藏在天极阁百丈外的树上,观察着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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