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色的眸子在阳光下透然疏离，显出两分冷寂，唇角抿紧，再无笑意。江襄似乎又回到了幼时，温亦安很少动怒，总噙着笑，但若生气，便是现在这副模样。
江襄怔然，满腔不甘怨怼再也说不出口。
师尊他……应当想看到身为一宗之主，威严沉稳的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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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长念居，灯影幢幢。
温亦安坐在案边给乌雪梳毛，小八立在灯架上，歪着头看。
自那次之后，江襄再没说过不合时宜的话。
温亦安梳好乌雪的毛，改抱起小八，用手指梳理它的羽毛。小八眯着眼，舒服地直抖头。
在熟悉的抚摸里，它察觉出什么，张嘴喊道：“你是亦安，你是亦安。”
温亦安挑眉，停下手里动作，作势要将它放回灯架上。
“继续，继续，小八不说了！”
小八扑棱着翅膀，急切地向温亦安靠拢。温亦安失笑，重新抱起它，手指插进鸟羽，轻轻梳理。
苏晔坐在桌案另一侧，支着头看，待小八梳完，他扯开自己的发髻，一脸乖巧地凑到温亦安面前：“哥哥，阿晔也要。”
他睁着黑漉漉的眸子，祈求的看着温亦安。温亦安失笑，眼前人身形高大，投下的影子都能将他罩住，他本能想要拒绝，但对上那双黑漉漉祈求的眼，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坐这儿吧。”
温亦安拉过旁边的矮凳。苏晔坐下，乖巧地将头搁在他膝上，黑亮的眸子向上扬起，一眨不眨盯着他。
看着膝上那张英朗分明的成熟面庞，温亦安耳根莫名有些发烫：“别这样看我。”
“为什么？哥哥好看，为什么不看？”
苏晔睁着眼睛奋力往上瞧，想看清温亦安的模样，一只冷白的手盖了下来，带着一丝凉意。温亦安温声：“乖，闭眼，小心头发进眼睛。”
“唔。”
苏晔含糊应了，反正闭眼也看不见，所幸脸朝下，埋进了温亦安膝里。
湿热的吐息透过布料染上肌肤，温亦安耳根更烫了，想到苏晔那双澄澈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暗骂自己多想。握着木梳的手不住加快，想尽快把头发梳好。
江襄端着茶盏进来，见此情景动作一顿，眼神晦暗，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淡淡道：“安神茶。”
这段时日，江襄不再逼问温亦安的真实身份，只是日日端茶送东西。虽明面上，温亦安仍是弟子，但江襄对他，就像对待师长般，温亦安没有戳破，详装糊涂，接受了自家徒儿一番孝心。
他埋头给苏晔梳发，没察觉到江襄的神情变化，抬头温声道：“谢师尊。”
说着，他捏了一把膝上苏晔的脸，示意后者起来道谢，苏晔却只是将头埋在他膝上哼哼。江襄脸色又沉了一瞬，温亦安察觉到氛围不对，以为江襄是不满苏晔没有行礼，解释道：“阿晔痴傻，不通礼数，我一定好好教他。”
“嗯。”
江襄没说什么，抱起灯架上的小八往门口走去。
“亦安，亦安，我要和亦安一起！”
温亦安：“……”
小八在江襄怀里扑棱着翅膀，不愿意走，江襄抚了抚它的羽毛，嗓音低低：“乖。”
他俯身不知在小八耳边说了什么，小八登时安静下来，不乱嚷了。
一人一鸟出了门，温亦安继续给苏晔梳头，乌黑的发丝穿过梳齿，滑过指尖，能嗅到淡淡的皂香。他头发生的又黑又密，抚起来缎子般光滑，温亦安没忍住多抚了两下，淡声道：“好了。”
“唔。”
苏晔含糊应着，抬起红彤彤的脸，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压得。
温亦安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该睡觉了，明天还有早课。”
苏晔乖巧点头，去了床榻，乌雪哒哒进了自己的小窝，温亦安垂眸吹灭了灯。
夜色寒凉，朦朦胧胧的月光渗过纸窗照进屋里。
温亦安躺在里侧，将闭上眼，窗外传来一声刺耳的鸟啼。
“咕嗷～咕嗷咕嗷，咕嗷～”
温亦安：“……”
是小八的叫声。
鸟类大都白天鸣叫，但小八自幼被宋清收养，习性和寻常八哥不同。这叫声，是它成年后，和野狼学的求偶叫声。由于求偶时间太过阴间，导致一直没有母鸟回应，小八也不气垒，每晚都奋力高歌，妄图引起同类注意。
天极峰众人成了最大的受害者，而能管束小八的宋清又在闭关，身为大师兄的温亦安理所应当承担起管束小八的职责。他思虑良久，最后谱了一首能让小八静心安眠的曲子。
此曲，温亦安只弹过几次，没多久便等到宋清出关，降伏了小八。自此小八不再乱叫，曲谱也失去了传下去的价值。
换而言之，如今只有当年哪首曲子可以让小八消停。
“咕嗷咕嗷～咕嗷咕嗷～咕嗷——”
小八在外面叫的起劲，温亦安翻身转向里侧，妄图让传进耳里的噪音小些。
不论是小八无意，还是被人教唆，刻意为之，他都不可能出面弹琴，坐实自己的身份。眼下，掐诀屏蔽听觉倒是个好办法，只是也极容易错过早课的钟声，他已迟到过一次，不想再迟到了。
温亦安强行闭眼，压下心底烦闷，只装作听不见窗外恼人的噪音。
桌案下，蜷成一团的乌雪抖了抖耳朵，立起了头。许是和主人心意相通，察觉到了温亦安的烦闷，也许是天生听觉灵敏，不胜其烦。它悄悄起身，用脑袋将门顶开一个小缝出去了。
院里，小八的声音停了下来，接着是乌雪小声的“呦呦”声。一鸟一兽似乎在窃窃私语，半晌后，乌雪又钻进屋里，用头关上了门。
温亦安听见细微的翅膀拍打声响，落在了灯架上。
“哥哥睡不着？”
一道湿热的气息喷洒在颈后，温亦安缩了缩脖子，转身推开苏晔凑上来的脑袋，道：“快睡吧。”
“哦。”
苏晔听话闭眼，呼吸很快平稳。
温亦安却像浑身着了火般，热气从颈后蔓延，遍布全身。五感无限放大，他感到自己胸腔里有股躁动的火，身旁苏晔吐出的细微呼吸，被放大无数倍，清晰落在耳里。就连早已习惯的苏晔身上浅沉的气息，也变得热烈，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
温亦安掀开被子，映着月光清楚看见自己冷白的皮肤变得陀红，渗着薄汗。身下那处，更是微微凸起，滚烫异常。
他默念清心诀，体内灵力却根本不听使唤，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愈发躁动。
“合欢心法特殊，及冠后，迟迟不与人合修，便会遭到反噬……”
秦秋华话犹在耳边，温亦安意识到自己的反常多半是由合欢宗心法引起。
他从床上难耐地坐起身，点了苏晔的睡穴，独身往后山温泉而去。
滚烫的身体泡在水中，舒缓稍许。
但泉水毕竟温热，能给予的纾解效果有限。若用冷水，效果会好上许多，只是他这副孱弱的身体多半受不住，说不定还会大病一场。
难受得到缓解，温亦安从泉中起身，赤裸着身体，盘腿坐在岩石上，开始强行运转灵力，默念清心诀。
夜风吹过湿漉的肌肤，带起战栗的凉意，温亦安心中口诀越念越快，想乘机强压下体内的不安躁动。
然而，越镇压，体内躁动就越明显。
“噗——”
一口腥咸再也压制不住，温亦安吐出口血，滚烫的热意彻底席卷全身，意识逐渐模糊，瘫倒在岩石上。
朦胧间，他只觉得自己的热像要化掉，就连贴着冰凉的岩石都能带来一丝快意。
想不到，自己竟是……竟是……
他说不出口，一种自厌懊恼的情绪紧紧包裹了他。
然而，这样的思绪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体内灵力乱窜，热流涌动，像浅寐的火山，面上看似沉静巍峨，底下却早已翻涌流淌着炽红滚烫的岩浆。
他难耐地紧贴着冰凉的石块，肌肤被石头尖利的棱角划开，也丝毫未觉。伤口渗出殷红的血，混着水珠在月光下泛着艳丽光……
一片混沌中，他感到一张炙热的大掌贴上他的背，将他扶了起来。
迷朦月光下，男人面容英冷，下颚绷紧，显出一条坚毅流畅的线，随着说话轻动。
“傻子。”
嗓音很冷很淡，温亦安偏听出一丝温柔的情愫，有那么一刹他几乎要清醒过来。
——长明！
宽大的手掌轻轻盖下，遮住了他的眼，男人声音冰凉带着蛊惑：“睡吧。”
意识坠入黑暗，无边黑寂中，温亦安感到有什么柔软冰凉的东西碰碰了他的额头。
是……
吻吗？
第37章 灵盘
“咚咚——咚咚——”
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不信谢长明会吻他，但那冰凉柔软触觉实在清晰至极，他无法忽视。强烈想要验证的想法，让他爆发出无尽力量，强行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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