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亦安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江襄,心里评价:还算细心。
没一会儿到了温泉,四周氤氲着迷蒙水汽,雾蒙蒙一片。
苏晔问温亦安:“哥哥先洗吗?”
两人一起去过澡堂多次,苏晔知道他的习惯。空间小,两人便一前一后分开洗,如果是大澡堂,则挑没人的时段,两人相隔很远,隔着水雾什么都看不见。
温亦安看了边上的江襄一眼,礼貌道:“师尊先请吧。”
江襄挑眉,率先走进水雾深处,见温亦安两人杵着没动,道:“不一起吗?”
温亦安给苏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苏晔摇头,温亦安只好道:“不了,我和阿晔一直是分开洗的,不习惯一起。”
水雾中的黑色影子顿了顿,转而走了出来。
温亦安见他眉眼间的郁气消散不少,有些奇怪:“不洗吗?”
“你们先洗吧,”江襄唇角微扬,似是心情愉悦,说,“我想起还有些事,明早辰时天岳峰早课,别迟到了。”
温亦安不明所以点头,看着江襄脚步轻快的走了。 ?
他在高兴什么?为什么不洗?
温亦安一脸莫名其妙,苏晔戳他:“哥哥,谁先洗?”
“你先吧。”温亦安微笑。
苏晔抱着衣服走进水雾深处,乌雪呆在温亦安身边,伸着鼻子四下乱嗅,温亦安好笑看它,用手帮它梳毛。
一个人坐着实在无聊,听着泉中哗哗水声,看着能见度极低的水汽,温亦安道:“我在另一边洗。”
“好!”
温亦安绕到温泉另一边,把衣服放在石头上,下了水。
温暖的泉水包裹身体,温亦安靠在泉边,舒服地眯起眼。乌雪好奇地伸嘴在他头上乱嗅,发丝刮过肌肤带起痒意,温亦安按住它的嘴:“别闹,去一边玩。”
乌雪哼哼,哒哒哒绕去其他地方了。
温亦安安静地泡在水里,眼前白茫雾气渐渐变得黑沉,断裂的剑柄、斑驳的剑刃、逸散的魔气……
他又想起了谢长明的断剑,本命剑气息尚在,说明人还活着。
谢长明不可能骤然堕魔,也不可能扔下昭天宗不管,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除了谢长明,还有件事温亦安觉得古怪。
宗祠里,供着的那盏,他的命灯,是假的。
虽然重生,但一些与他有着紧密联系的事物,感应还在,就像插在宗门口的悯仙。而宗祠里,那盏写着“温亦安”的命灯,他明显感到陌生,那不是他的命灯。
他的命灯去了哪儿?
谢长明的命灯呢?
命灯由心头血所制,自己是不是能通过谢长明的命灯,找到谢长明?
思绪越飘越远,意识昏沉,温亦安感到整个人飘飘忽忽,温暖地像要融化在水里……
“哥哥!”
苏晔抱住温亦安的腋下,一把将人捞起。
大半身体暴露出水面,神智在冷风中稍许清醒,温亦安迷迷糊糊睁眼:“阿晔。”
眼皮实在太沉,看清是熟悉的人后,温亦安彻底阖上了眼睛。
“别睡。”
朦胧的意识深处,有声音传来。
嗓音寂冷,像初冬的风,又带着一丝真切的暖意。
声音太过熟悉,温亦安想睁眼去看,却无能为力,只能含糊喊了声:“长明。”
那声音似乎应了,又似乎没应。温亦安整个人沉沉浮浮像在水里,他感到温暖熟悉的手掌覆在额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碰了碰他的脸。
“睡一觉就好了。”那声音说。
-
再次睁眼,已经回到了寝间。
温亦安怔然摸着自己的额,转头对上苏晔笑眯眯的脸。
“我怎么回来的?”
“我背哥哥回来的,”苏晔骄傲说着,一指窗边道,“怪鸟说,哥哥温泉泡久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窗框上,站着一只黄喙黑毛八哥。
见温亦安看它,它偏头叫道:“亦安,亦安,你回来啦,你回来啦!”
它是宋清的鸟,宋清飞升后,温亦安便接手了饲养它的义务,如今应该是江襄养着。
温亦安敛下心底微漾,淡声道:“你在叫谁?”
“你不认识小八了?你不认识小八了?小八给你摘果子吃。”
八哥说着,扑棱着翅膀走了,没一会儿,它叼了串红彤彤的野果回来,放在温亦安枕边。
“亦安,吃果子,吃果子。”八哥歪着头叫唤。
很多很多年前,重伤的宋清紧急闭关,没给年幼的温亦安留够食物,小八便一趟趟穿梭在寝殿和山林,给温亦安衔去野果。
红艳的、橙黄的、绛紫的……有的甘甜,有的酸涩。
其中,他最爱吃的,便是这种彤红的果子。小八记得,又给他寻了来。
温亦安眼眶酸涩,将头扭到内侧,道:“我叫苏湛,不认识你说的人。”
“我认识你,你就是亦安,你就是亦安!”
小八在床边跳脚,温亦安不看它。江襄从门口进来,抱起小八,神色冰冷:“还不去上课?”
温亦安这才记起还有早课,立马起身。
江襄抱着小八出门,抚着它的头,淡声道:“师尊不要我们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屋内听见,温亦安系绳结的手一顿,续而咬牙,装作没事穿好衣服。
-
赶到书堂,不出意料的晚了半刻。
堂内,已经在上课了,温亦安轻扣了扣门,惭愧低头道:“弟子来迟了。”
“无碍,去坐下吧。”
声音分外熟悉,温亦安抬头,见季鹤生正笑看着他。
原本有些发热的脸,顿时更烫了。
大宗门间,常会互派有资历的长老授课学习。季鹤生这节课教授的是疗愈术,温亦安认真听着,发现他在疗愈方面的造诣精进不少。
早课后是午饭时间,弟子们抱着书本四散离开。
季鹤生含笑走近温亦安:“小友,觉得我这节课讲得如何?”
温亦安笑:“受益匪浅。”
“可有哪里不清楚的,需要老师亲自解答?”
温亦安笑看着他点头:“有。”
-
天空蓝碧,万里无云。
三人找了个僻静处。
温亦安:“我想要一张寻踪符。”
季鹤生点头,等他下文。
寻常寻踪符,可自己绘制,也可在坊间购买,温亦安不会特意找他。
温亦安继续道:“这张符,最好能破开一切限制,不限距离或空间。”
季鹤生脸色变了变,温亦安笑:“我知道不可能,但我希望——你能尽全力,最大限度增加搜索范围。”
他抬眸,说得认真。
阳光照进浅色的瞳仁里,分外明亮,唇角扬起,明明是笑,季鹤生却看出两分苦涩的味道。他怔了怔,郑重点头:“我一定尽力。”
“嗯。”
温亦安微笑,埋头看自己苍白枯瘦的手。
没想到,自己有天连画符都要麻烦别人。
“哥哥,阿晔在。”一张宽阔温暖的大掌覆上来,苏晔笑得灿烂,“阿晔保护哥哥。”
温亦安失笑:“好。”
“师叔和阿湛关系何时这么好了?”
江襄从树荫下绕出来,目光钉在温亦安和苏晔相握的手上。
“师尊来了。”温亦安哂笑,掩饰道,“早上迟到,季仙君没罚我,这会儿在问我原委。”
江襄瞥他一眼:“季仙君?”
温亦安暗道糟糕,宗内弟子都称季鹤生为师叔祖,自己这样叫,倒显得不妥。
“我让他这样叫的,”季鹤生笑道,“之前在后山,与苏小友相谈甚欢,便让他直接唤我姓名。小友觉得不妥,两相权衡之下,便唤我季仙君。”
“是吗?”江襄冷笑,眼睛直直看着季鹤生,目光锐利,“师叔不觉得,阿湛很像师尊吗?”
季鹤生面带微笑,温和而又沉静道:“襄儿,人死不能复生,献祭之术,无法更改。”
“呵,那你现在和一个与师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做朋友,算什么?”
江襄目光锐利,死盯着两人,盯着盯着,他红了眼睛。通红含泪的眸子直撞进温亦安眼里,他嘶哑着嗓音,字字泣血:“师尊,为什么、为什么……独独不认我?”
第36章 躁动
温亦安心脏揪紧,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弥漫胸腔,他垂在袖中的手攥紧,指甲深陷进肉里。
襄儿……
手心细微的疼痛,让理智稍稍回神,温亦安压住心底那丝不忍,神色平静道:“我不知道师尊在说什么?”
“不知道?”
江襄冷笑一声,神情又恢复为一宗之主的威严,他冷盯着温亦安,带着高阶修士的压迫,想逼他说出真话。
温亦安面色无波,眸光沉静的看他:“虽然不知道师尊为何要将我当成别人,但他若在,应该不希望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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