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师兄,夏公子。”
那人纳头便拜,抬头时细细瞧了,不是成君那位名唤严仓庚的师妹又是哪个。
“师兄,我这次来朔方原,便是想请师兄回九岳山的。”
严仓庚闷声道,话语中带着哽咽。“师兄,我们回家罢。”
“你不会不知道我的情况。”成君淡然道。“这是师父的意思?”
“是!就是师父嘱咐我前来带师兄回家的。光明正大的,回家!”
严仓庚抬起头,明明周身风尘仆仆,两眼却亮晶晶的,满含水汽。
夏舒闻言看了成君一眼。成君沉吟片刻,半晌道:“只是让我归山吗?”
“……还有一桩事。”严仓庚咬了咬牙,“师父说,待你归山,便要重开九岳山山门,还要广邀武林群雄召开武林大会,说明你当年跳崖之事。”
成君望着严仓庚,定定道:“嗯。还有呢?”
“——还有就是,师父要在武林大会上宣布,将九岳剑宗的掌门之位,传位于你!”
“……”
成君与夏舒对视一眼,彼此皆难掩眼底的震惊之色。
傅明彰此举,是表明他的愧疚与后悔,还是仍然另有所图?
“罢了,我还真有点想回去看看。”成君缓缓道,牵住夏舒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对他笑了笑。
“那个故事,我想我已经编得差不多了。小夏要不要同我一起,去说给天下人听?”
夏舒眉头一挑,点了点头。
“好啊。我们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一路向北》,共十一章,四万字,至此结束。桑月地中见故人,朔方原上别旧交,和尚、道士、未亡人,秀水客与苏氏老者,还有天下第一剑客,都在这方风雪袭身的不毛之地上轮番登场。成君与夏舒见到了很多人,也知道了一些事,更加确定的是对彼此的心意。
最终卷《九岳山上》,成君已经准备好了要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说给天下人听,至于这故事是不是天下人想要听的,他并不在乎。
因为如果不想听故事,他还有一个真相可以讲。如果连真相也不想听,他还有手里的一把剑,可以拿出来看。
如果连剑也不要看,他还有夏舒,可以同他一起走,浪迹天涯,逍遥而去。
就在九岳山上,所有的恩怨情仇、爱恨纠葛……都将在此盛大开场,也盛大落幕。
第4卷 卷四·九岳山上
第58章 九岳应朝天
夏舒掀开车帘一角,霜叶城还是那样,低矮的房屋、匆匆的行人,目光所及全都灰头土脸的,看不出一点生气。
“就这么坐着马车回九岳山,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的罢。”他放下车帘打了个呵欠,神色恹恹。“你不着急?”
“不着急。”成君道。“我要是回去得太快,怕是有人要着急了。”
夏舒在心底想了想,猜到成君这是要藏住自己已经晋入妙赏境的事实。
“万一苏氏那老东西到处乱讲呢?”
“你是说他会到处宣扬自己千里奔袭击杀小辈不成、反被灰溜溜赶走的事?”
“……成君你变了。”
“变好看了?”
“是变坏了。”
“我听说坏男人更易讨来芳心啊。”成君端着下巴假意作沉思状,“怎么小夏反而不喜呢?”
夏舒将头颈一扭,根本懒得理他。
他二人在霜叶城与严仓庚分开,后者要先快马归山回禀傅明彰,他二人则换乘马车,晃晃悠悠地向九岳山方向去。一路上可谓是相当地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待他们到达九岳山,距离傅明彰定下的腊月廿三武林大会的时日已差不过两日了。
夏舒刚一下马车就立马退了回去。
“外面这么热闹的!”他惊道,“这离过年不是还早吗?”
“廿三是陆北过小年的日子,今日廿一,算算也到了赶集的时候了。”成君一步跳下马车,夏舒扶着他的小臂跟着跳下,再次浸入一片人山人海的喧闹声中。
街上处处挂红,人们脸上无不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哪怕肩背相撞也不生气,反会互道一声“发财”。小童手里拿着红彤彤的糖山楂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妇人们在后面边追边骂,背篓里装着采买的年货,包得严严实实,还是能透出咸肉的荤香。
“原来外面过年是这样。”夏舒喃喃道,“好热闹……好热闹啊。”
成君心里一动,道:“那你以前跟你师父是如何过年的?”
“我跟老师不过年。”
“……”
“只记得有一年谷外求医的病患在外面拿了很多吃的,见我出谷,就分了我一些。我拿着那些吃的回去——想起来了,是些点心,拿碗装着的。我捧着碗想跟老师一起吃,老师却将那碗一掌打翻了,说不想看到这些。我也是在那日第一次知道过年要守岁,因为老师罚我在外面跪着背了一夜的书,说这就是守岁。”
“……”成君将夏舒缩在袖子里的手抓出来揉进掌心,低声道:“那不叫守岁,小夏。今年跟我一起过,我告诉你什么叫守岁。”
“过年一点都不好。”夏舒小声道,“又冷又无聊。”
“冷是冷了点,但是很有趣,真的。”成君笑着,牵着夏舒的手晃了晃,“走,我们赶集去——”
陶山山是九岳剑宗掌门傅明彰座下侍剑弟子,今日该他负责山下迎客,于是早早地便来到山脚,如前几日那般立在山门边抱剑在怀,倘有来客,躬身相迎。
他看见一辆马车吱吱呀呀地驶来了。正要整敛形容迎客,车帘一开,一柄长剑现于眼前。然后是执剑那人,生了双含情桃花眼,一见是他,眉峰一挑,眼中自然带了几分笑意。
“三儿,好久不见。”那人道。“近来山上如何?”
陶山山深吸一口气,尖叫起来:“……啊啊啊!大师兄——鬼啊!鬼啊!”
“……”
成君将夏舒扶下马车,听到这动静都有点无奈了:“三儿,冷静点,我是活人。不然师父去请一只鬼来开武林大会吗?”
“我一直当掌门和严师姐是失心疯了呢!人掉下悬崖哪里还能活啊?不是发疯又是什么?”
“……”成君扶额,“你小子别废话了,赶紧的,去告诉师父和你师姐,就说我回来了。”
陶山山踉踉跄跄地沿着山路连滚带爬一溜烟跑了,嘴里犹还念叨着什么鬼啊鬼的。成君在山脚向上遥望,不觉叹了口气,大约是有些感慨,有些念旧,也有些复杂难言。
“从前的我守在这山里,身无长物,总想着自由,想要去外面那一方广阔天地中闯荡,心里却明白得很,最后总要回来。我是要接过师父那柄九岳剑、承担起这座宗门的,无论去哪,我都得回来。可如今我一剑在手,约束在身,心里倒自在起来,哪怕风霜雨雪,何处皆可去。”
“你说我是个约束啊?”
“这不挺好?我以你为约束,你指哪我打哪。”
“不要把我说得好像特别争狠好斗似的。”夏舒白他一眼,“走罢,不是上山吗?”
成君没有带他走大路,而是抄小道去了另一座山峰,成君说这叫落雁峰,离主峰栖梧峰很近,他原来在山上的住处就是这里。峰顶果然有一间房子,并不大,屋里止一床一桌一椅一柜,一进门惊起家具上一层浮灰。
“你这住得也不怎么样。”夏舒哼了一声,“屋里好小。”
“居室小,才聚气。”成君笑道,“外面大啊,你看外面那块空地,都是我的。”
“你以前就在这里练剑吗?”
“是啊。外面有棵歪脖子柏树,我练剑累了就在树上睡觉,有时一睡就是半日,夜里害冷才醒。”
夏舒听得一愣:“……倒是挺快活的。”
他想象不出人还可以过这样自在的日子。
成君在满是尘灰的床底寻摸半天,拽出一个被布包着的长条状物。夏舒看得出那应是一柄长剑。他以为是严仓庚或是旁人为成君藏在这里的川海剑,结果成君扭头从柜里又翻出另一柄剑,夏舒一看,剑镡上阴刻“无量”二字,这才是属于成君的川海剑。
可成君将川海剑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并没有拿走。只对着剑镡上的无量铭字自嘲般低头一笑,反手将剑挂在墙上,然后拿起那柄无名长剑背在身后,就这样出了门。
“这不是你的川海剑吗?”夏舒指着墙上那剑,“不拿?”
“不拿了。”成君摆摆手,“就留在这罢。过往算我欠山门的,今日还了。”
山里一入夜便黑得彻底。成君与夏舒二人将落雁峰那间小屋里外收拾一通,安顿好了才出发前往栖梧峰,路上成君点起一盏灯笼在前指引,夏舒跟在后面走着,夜风悠然,吹灯摇坠起落,将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细长又诡谲,在并不多么宽的山路上一晃一荡。
夏舒就扯了扯成君的衣角,道:“你经常这样,夜里走这种山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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