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剑在手,夏舒毫不犹豫拔剑出鞘,指尖顺着剑锋轻轻一割,霎时血流如注。
“你——”
“血是什么颜色?”
成君握着夏舒的手看了又看,有些震惊道:“好像有点……发绿……?”
“哈哈,我就知道……”
夏舒冷笑起来,“他想要我变成他谷里一朵莲花……疯子,疯子……”
成君很快就明白了夏舒话里的意思。他唯有更加震惊,丁仪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一个天才,一个疯子,还是一位神祇?用一味毒就要将人变作一朵青莲,这不是简单的生死轮回,已近乎一个造物神迹。
这位掌握了九门秘术的青莲谷里的秘术师,是否真的已探寻到了九重境之上的秘密,接触到了天道的边缘?
那么,他究竟还算不算一个人族?
成君不知道。他现在也不想知道,非要说的话,他现在心里最多的是后悔。
在那场前所未见的大风暴里,他看见一个狭窄的入口。进入之后,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山谷,那里无风无雪,只有一声永恒的叹息回荡。
他看见一本书,和一滴血。书上写着一个秘密,血里藏着一个谎言。
为了那个谎言,他放弃了那个秘密,并且断绝了一切念头再去接受。他有他自己的道理和原则,可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开始后悔,早知今日,或许当时接受那个秘密会是更好的选择,那样的话不仅洛银可以救,现下躺在他面前的夏舒也可以救——没有人会因他的选择而死了,他放弃的不是一个机会,而是无数人活命的希望。
为什么人只是在这世间活着,就要经历这么多痛苦?如果这些痛苦的疑问都需要一个回答,他是不是只能用尽全力去祈求那回答顶好不是一个陷阱?
“我是不会如他所愿的……”
夏舒冷笑着,将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紧紧咬着,血止不住,顺着他的嘴角流得更多。连成君都闻到了,那血里除了腥锈味,更多的是某种植株汁液的草腥气。那些原本在夏舒体内舒展的经脉正在逐渐成为植株草木的根茎与枝叶,而成君对此毫无办法。
妙赏又如何,在秘术这种近乎神迹的存在面前,恐怕传说中的登临境来了也是束手无策。
夏舒在痛苦中挣扎了约莫一个时辰,很快又陷入昏睡。那些泛着草腥气的血液渐渐干涸,他的唇色再也没有变红,从指尖开始,他的皮肤渐失血色,像流干了体内的血液,看不出一点生气。成君将夏舒扶起来抱进怀里,热气也在从夏舒的身体中一点点抽离,就像一具尸体——是的,宛如一具正在死亡的尸体。
他就这么抱着夏舒一动不动地枯坐到次日,天光再度大亮时,夏舒睁开一双无神的眼,轻声开口道:“成君?……你说句话好吗?”
“我在,小夏。我没走,一直在。”
“……”夏舒抬起手,摸着成君的嘴唇,眼角慢慢流下一滴冰凉的眼泪。
他说:“你说话啊。你方才说话了吗?”
“……”
听觉真的消失了。
在夏舒如丁仪所愿成为炉鼎之后,哪怕从未甘心,他还是被蚀骨之毒侵蚀殆尽,仿佛只要他继续修习秘术,就一定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在一片无尽的黑暗混沌中,夏舒开始止不住地哭泣。这是他第一次清醒状态下当着成君的面哭成这样,泪水没一点热气,冷冰冰地浸进衣领。成君光是听到他的哭声,心口处便一阵阵地抽痛,这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几乎让他有些崩溃,空有一身本事而无用,仿佛回到当年玉屏崖顶,唯一跳而已。可是比起千夫所指之危局下的惶然,他更不愿意面对的是如今这般,眼睁睁看着万分珍重之人一点点失去五感、沦为行尸走肉,这感觉就快要把他逼疯。
他甚至开始理解当年的洛银,正如他对周微言所说,谁都没有错,也没有谁能真正找到一切问题的解答,或许这世上的痛苦永恒存在,只是加诸于此身彼身,终是无处可逃。
换做是洛银早也向他开口求救了,可夏舒是不会这样做的。夏舒就不是这性子,不认为他会无所不能,也不认为自己的痛苦找别人来救就真的会好。
再度昏睡前,夏舒抽泣着对成君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害怕”。明明手臂还缠着他脖颈,人已经昏了过去,泪水还挂在眼角,在衣领上洇出一道又一道痕迹。
成君能做的,唯有将他用力抱紧。
天光再亮时,夏舒没有醒。四肢在成君怀里胡乱堆叠,不管成君对他做什么都无法给出反应,虽然还在呼吸,但是起伏不定,时而急促时而微弱,仿佛随时会忘记呼吸。有时捂着心脏蜷缩,有时又四肢乱打胡乱咿呀尖叫,像块蹦跳的软烂活肉。
……等成君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抱着夏舒往更北的方向去了。他认得路,知道那个东西一定会有办法。对妙赏来说这几步路不过是几次起落、呼吸之间,他在雪地中走了好一会才醒悟,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明知那不过是个幻觉,还要执着追寻吗?
成君终于还是停下脚步,满身沉重地回到石屋中,捧着夏舒冰凉的脸端详许久,珍而重之地吻了一下。
如果夏舒真在他眼前失去呼吸,或许最后时刻还能陪在身边,对他而言已是一种恩赐。
他当然也可以不顾一切地返回陆南,去青莲谷中恳求丁仪,求丁仪给夏舒一条活路,但他确信这绝不会是夏舒想要的。夏舒到死都不会向丁仪低头,也不会想看到他为了自己向丁仪低头。
他尊重夏舒的一切决定,包括死亡。
正在此时,成君看到夏舒开始融化。一种莫可名状的极度恐惧攫住了他全身心,但他马上意识到这不可能是真的,更可能是夏舒的秘术再次外溢失控——就像当初洛城南北大比时那样。
也许这次是密罗幻术,或是其他什么别的——是的,就是密罗。成君阖上双眼,坚守心神,凝聚思绪,再次睁眼时面前果然什么都没有,夏舒还好端端地躺在他面前,跟之前相比没有一点变化。
与之相对的,是钤印在夏舒身上的那朵花开了。缠枝青莲纹自中心向外开遍了夏舒的身体,枝叶鲜活舒展,又一点点退回去,回到小腹与密处之间,像从未蔓延过一般。血色从夏舒心口蔓延复苏,成君将一缕内力靠近灵台中那抹青莲虚影,这回毫无滞碍地穿过虚影来到夏舒体内,成君能感觉得到那具躯壳中重新鼓动着的心跳,清晰、有力、规律,一下又一下,为那双苍白的唇瓣重新染上红润。
日升月落三次后,夏舒睁开眼,告诉成君他好像有点明白太渊九重境到底意味着什么。对于这具被蚀骨浸透依附的身体,太渊之道是唯一解,待他真正修习至九重境,或许蚀骨之毒就会不解自散。
他还怀疑丁仪当年会否也是如此,也许是遭遇过什么,最后悟出此道,才会以此奇毒来逼迫他同照此法修炼。这份苦苦相逼,许是老师为了磨练他也说不定。
成君听了只有苦笑。他觉得丁仪绝不是这种人,夏舒先前是何等痛苦,辗转反侧苦苦哀求,他都看在眼里,夏舒会这样说,大约只是安慰自己的无奈说辞罢了。做为丁仪带在身边教导多年的唯一亲传,他应该比谁都清楚丁仪此人,喜怒无常杀人无算,阴狠手辣心思诡谲,又怎会用这种方法来“勉励”弟子,只是若不这么想,夏舒这一生便也显得太过悲惨了些,亲哥哥对他弃若敝履,师父对他恨之入骨,这虚度的十九年光阴里,可有谁是真心待他的吗?恐怕整一囫囵个的人都数不出来。
“你醒了就好。”
成君将夏舒很轻柔地拥在怀里,心头松软,如浮云间。“我无论如何不想失去你,小夏。你是我如今,唯一珍重之人。”
“……嗯。”
夏舒伏在成君肩头,深呼吸,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那些熟悉的味道。“……我也,只在乎你。”
二人就这样相拥而坐,成君抚摸着夏舒散乱的长发,心里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在认识夏舒之前,他也见过不少秘术师,但没有一个似夏舒这般天赋高妙堪称绝顶。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秘术师能比夏舒更厉害,可能只有陆南青莲谷中那位了。
目前能将秘术修习至九重境的,无一不是天才人物;每一位达到九重境的秘术师都有自己引以为傲的独家法门,比起体术的直白可感,虚无缥缈的秘术越强大便越近乎一种不可能的神迹——秘术师的秘术修习得越好,越不像一个人族。
这份非人感,会是那些秘术师们想要的吗?
那他自己呢,在终于达到妙赏境以后,是不是也可以说,真正的妙赏境、乃至于传说中的登临境,同样强大得不像个人族?
这份异样的强大,会是更北的地方,那东西真正想要的吗?
夏舒好生休养了几日,期间再未见任何毒发之状。直到某日晨起,成君回来时不仅带了食物,还带来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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