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机敏。”阮伶笑了一下,从夏舒手里拿走白玉葫芦。“一半是为着找他切磋比试,大家都是九重境,我倒想看看他比我厉害在哪;一半是来寻我族里一个姑娘——也是可恨,大婚之日男方逃婚,我家姑娘可都是暴脾气,哪里能忍,听说对方渡江去了澧南,当夜穿着喜服就一路跟了来。她爹娘担心,我正好顺路就帮着找找,顶好两个都寻到,一齐带回去,要么完婚要么将那人退回杜家,我家姑娘可受不得这委屈。”


    一听那人姓杜,成君眼皮子无端跳起来。别是他那傻乎乎的师弟吧?


    他挠着夏舒衣角让他帮忙问问逃婚那人到底是谁,夏舒不耐,只好将成君两只前爪握进手心,道:“那人叫杜什么?先前谷里来过两人求医,其中一人正是这个姓氏。”


    “叫……杜方鹤?应该是。白河杜氏上三代下三代就这一位男丁,想记不住都难。”


    夏舒一愣,没想到真是这个人。与成君对视一眼,夏舒开口道:“这人我倒见过一面,来谷中求医的就是他。那时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好像是叫缪嘉凌,个头不高,娃娃脸,我看二人关系很不错的。不知道对前辈寻人有没有帮助。呃,他——他师兄,大概也希望他能早日回到九岳山罢?”


    “也许罢。”阮伶笑看一眼夏舒怀里的小白狗,“姓缪?……行,我心里有数了。”


    次日晨二人分别,夏舒与阮伶指路,告诉他去青莲谷哪条路最近。阮伶则指点了他几个郁非秘术修习上的难题,身为秘术大家,自是一眼就看出夏舒学得虽多,在这个年纪算天赋奇才了,到底是不够专精,能少走一些弯路总是好的。


    坐上马车,夏舒还在回味昨晚喝的白玉葫芦里那酒,咂了一下嘴,指尖一转,其上萦绕两缕荧荧白色冷火。


    成君有些惊讶。若他没有记错,先前看夏舒催动郁非秘术,那火都是色作赤橙,与寻常柴火、炭火无异。这白色冷火是阮伶独有,夏舒只见一面,这就学了来吗?


    “只是拟态,好看而已,远不如阮前辈来得真切。”夏舒指尖再动,白色冷火转为赤橙。“那酒是真有些妙处……昨日你是不是早看出他来历了?却不同我讲,让我去讨酒喝,然后看我笑话。”


    “我哪儿敢啊!”成君讪笑两声,“咳,他浸酒,你也浸酒,你遇着他,可算是棋逢对手了。”


    “你不要岔开。”


    “嗐,我与‘醉绝’并无私交,面都未曾见过,不过是行走江湖听了许多传闻,他成名早,名声在外,打听打听就有的事,我怎会是故意瞒你呢?”


    夏舒过了几息才道:“你变着法儿说我闭塞?”


    “诶呀,小夏,你看看你,真的是……”


    夏舒凉凉一笑,指头抚过成君颈上那枚银环,轻拍狗头:“想好再说。”


    “……你真是误会我了。是夸你啊,夸你机敏,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在大前辈面前也敢发酒疯——”


    “成君——”


    “我错了我错了别揪了耳朵真的会掉……!”


    “没听说吗,太渊生死人肉白骨……”


    玩闹一番,成君在意银钱,将夏舒的钱袋子扒出来清点,剩的钱还不够吃顿好饭的。他让夏舒去向车夫打听接下来的路,车夫说往后三日行程只能遇上一个像样的城镇,如果要补给的话得一次性采买完。


    夏舒浸酒所需的药材不是随意哪间药铺都能置办的,成君问他怎么办,出门在外,没有钱可是万万不能的。


    “没钱,那就去赚。”夏舒倒不在意,“你以为我这一路如何行来?老师没有那样好心,会留钱给我。”


    这样说着,一人一狗站在云烟城最大的一块、由官府设立的告示牌前,目视良久,夏舒的选择是伸手揭下了告示牌上最新贴上的一张悬赏令。


    祝家有女,自秀水返乡后于近日失踪,报至官府,若有线索提供者可前来府衙领赏;若寻获祝家女本人,赏钱翻倍。


    “或许跟秀水派沾点关系。”成君提醒道。


    “那又怎样。”夏舒指着悬赏令上的数字,眼里只有那些钱了。“管她出身哪门哪派,这法子来钱快,赚得多,待我在这城中查探一二,就算寻不到祝家小姐,多少也能翻出些线索来。”


    他正自得,将悬赏令卷起往怀里一揣,告示牌边却有两人出言相拦,看打扮,就是这城里的住户。


    “小兄弟,你是外地人罢?真是胆大,祝家的事也接得?”


    夏舒本因着成君言语提及秀水派,心底有些阴霾,一闻此语,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好奇与不满压过了少许不豫。


    “怎的?难不成这祝家还闹鬼吗?”


    那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还真是闹鬼——!”


    第8章 宅院高墙深


    “婉婉是我看着长大的。”


    老妇人拿着帕子点一点眼角,满面皱纹,眼神倒是蛮清澈,不似旁的老妪那般浑浊。


    “她是上个月月底回来的……是夫人着人写信让她回来。这事府里上下都晓得,好些人都见了她一面,她就那样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扑在我怀里,还对我笑呢……”


    报官的就是这位老妇人,祝家的仆妇。官府贴榜三日,无人敢接,夏舒是第一个。满打满算,最近一次有人亲眼见到祝婉婉的行踪,已是七日以前,若真是失踪,此刻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老妇也知道这一点,因此在夏舒面前哭得格外悲戚,哀伤之情溢于言表。


    “我看这悬赏令上说,祝家女是从秀水返回云烟城的。”夏舒懒听老妇在这里哀哭,手一挥,开门见山。“哪个秀水?秀水河这样长。”


    “澧南只有一个秀水。”老妇见夏舒果决,心里不禁多了些期盼,这位背着个酒葫芦的少年人看着架势不小,似乎是个有真本事的。“婉婉幼年久病,后来独自去了秀水派,拜师入山门,很久都没有回来。要不是这回、这回——”


    她收住话语,外面大门一声吱呀,走进来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女子。


    “就是这位少侠揭了榜么?”那中年女子说道,徐娘半老,妆面精致,眉心还贴了花钿,但眉头皱着,似乎愁绪满怀。


    夏舒瞥了她一眼。“是我。怎么?”


    “啊呀……这可真是……”中年女子惨淡一笑,“我家婉婉的事,就有劳少侠多费心了。也不知这孩子上哪儿去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跑得没影了。”


    夏舒说:“夫人的意思是,祝家女是自己跑的?你是她母亲?”


    “不不,她去了哪里,我怎会知晓。”中年女子连忙改口,“是,婉婉是我的女儿……我就这么一个孩儿,少侠,你可一定要帮我找到她的下落啊!”


    他们身后,那位老妇一直沉默,到夏舒与祝夫人一同收声,才道:“少侠,婉婉回来之后,我同她说过好些话;府上厢房已收拾好了,我带少侠过去罢。”


    小白狗被夏舒稳稳当当抱在怀里,闻言看了那老妇一眼。这明显是有话要对夏舒说,且是些私密的、不足为主母知的话语,须得避开祝家耳目。


    不用提醒,夏舒也想到了这点。


    “好,带路罢。”


    进了厢房关上门,夏舒将小白狗放去圈椅里,自己坐在另一边,问那老妇:“你方才要说什么?”


    那老妇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夏舒眉头一皱:“你……”


    “婉婉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句似乎对她极为重要的话。“她能离开这座宅院,我比谁都欢喜。可她偏偏回来了,老爷夫人非要写信让她回来,我就知道,她会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不好’?”夏舒咀嚼着这两个字。“有多‘不好’?”


    老妇满面苦笑:“婉婉都不见了,还要怎样才叫不好呢?”


    今日是本月初八,祝婉婉上个月月底回到祝家,这么一算,回来不过一两天,就在人前失了踪迹。她是祝家夫妇唯一的女儿,自小多病多灾,几乎日日喝药,是个名副其实的药罐子。老妇那时还不算老,是祝家夫人的奶娘,一直在身边服侍,也跟着来了祝家,祝婉婉出生后就接着看顾这位自小体弱多病的祝家小姐了。


    据老妇说,祝家跟云烟城里的戴家是世交,祝婉婉还在祝夫人肚子里的时候就被指了娃娃亲。可巧戴家这一代是个男孩,两家便约定日后成婚攀亲,眼看祝婉婉的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差,戴家那边便渐渐生出些不满来。戴家是城里小有家财的经商之家,世代累积,如今家底颇丰,他们不愿眼见一个病恹恹的媳妇进门,而祝婉婉十岁这年生了场大病,刚好给了他们拒婚的理由。


    祝婉婉就这样被退了婚。祝家夫妇自觉脸上无光,直恨女儿不争气,这场大病过后,祝婉婉却好似脱胎换骨,留下一封书信,雇了辆马车,竟是只身前往秀水派,自此留在秀水拜师学艺,再没有回过祝家。


    至于这回祝家突然写信让祝婉婉回来,老妇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只知道祝婉婉是被老爷夫人叫回来的,其他的,都不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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