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纸莎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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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寂夜海浪


    第五日,研讨会活动结束。


    回到临丘市时天色已晚,陆松庭与张及峰分别后却没有回家,他需要去办公室看一下张及峰的督导资料。


    在他能回想起来的片段里,张及峰的心理状态在某一段时间变得很回避。


    职业性抽离状态对于心理医生来说是正常的,出于自我保护的同时也需要他们更客观,心理医生会调整自己的心理状态,以确保自己在面对来访者时具备足够的专业性。


    “哗、”纸张翻过一页。


    陆松庭握着一支笔,不着痕迹地扫过记录着他们二人在督导期间的相关资料。他回翻纸张往开头看过一眼日期,是更改督导频率的三个月后,张及峰在这期间接待了一位新的来访者,这位来访者的心理状态为亲密关系焦虑及回避型依恋。


    笔尖圈出这段,陆松庭的思维跟随白纸黑字检索着记忆中这段时间的张及峰——


    “……来访者说,他很恐惧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


    “你的初步判断是什么?”


    “我初步判定为回避型依恋人格,但来访者自述中提到过自己的原生家庭氛围非常紧密。来访者的童年、青少年期间一直在父母恩爱的环境下长大,在亲密关系和社交关系之间没有建立起边界线,我个人认为……”


    陆松庭看着资料上记述的短短几行,回忆中张及峰说出口的话却如此清晰。他点点纸张上的“回避”两个字。


    这个来访者的出现,打破了张及峰原本的安全感平衡,甚至突破张及峰的职业性抽离建立起来的心理防御。那么这就意味着,张及峰自己与来访者出现高度重合的心理状态。


    笔尖下移,陆松庭看着纸张上记载的口述内容,他没有停顿太久,这份笔录是他亲自记录下来的,他不需要再读一遍。


    凝练的文字在白纸上浮晕成一团灰色的雾,陆松庭意识到并不是张及峰将那些私人情绪藏得很好。职业性抽离,是所有心理医生无法避免的习惯,陆松庭也难免。


    这团迷雾无所谓揭不揭开,当陆松庭意识到它在张及峰心中存在时,他就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陆松庭放下笔,他闭着眼靠在办公椅里,一直盘旋的不安感终于落下来,轻柔地贴着他的心。


    也正是如此,陆松庭手腕上的检测仪“滴”了一声,他睁眼低头看向屏幕,发现自己的信息素波动超过阈值——他的易感期到了。


    他没有犹豫,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小松?”“小松的电话?”


    听筒对面是他两位alpha养母,随后陆松庭听到了手机搁置在桌面上的声音,应该是挂了免提。


    “母亲、妈妈。”陆松庭对她俩打过招呼,直言道,“我进入易感期了,需要回家三天左右。”


    庄聿一顿,疑惑道:“距离上次易感期不是才三个月,怎么提前了?”


    “难不成是遇到合适的omega了?”这是林霜秋调笑的声音。


    陆松庭捏捏鼻梁,有些无奈:“不是omega。”


    庄聿诧异:“哦?alpha吗?”


    “回去跟你们细说吧,我现在还在工作室,四十五分钟之后到家。”


    林霜秋与庄聿的家,在城西临近湖边的独栋别墅小区。从市中心开车过去,不堵车的情况下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陆松庭算得准,他的车停在别墅车库前的时候刚四十二分钟。下车、锁车、指纹解锁别墅大门,他站在客厅门前时刚好四十五分钟。


    庄聿开门时就见儿子略显疲惫的神态,有些意外:“小松,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有些事,我也想问问你的意见。”陆松庭跟着妈妈走进去,顺手关上门。


    林霜秋大概在楼上客房给他布置房间,客厅的茶几上泡着壶花茶,花瓣在茶水中舒展着,说明两位母亲等他有一会儿了。


    整个家里萦绕着浅浅的植物气息,是两种不同的月季花香气,两位母亲都已年近六十,信息素早就不具备吸引性与攻击性了。这也是陆松庭选择在这里渡过易感期的另一个原因。


    母子俩坐下来喝着茶,随意聊了些近况,直到林霜秋风风火火地下楼,发出很久不见儿子非常想念的夸张声音。


    小老太太给了儿子一个大大拥抱,把人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后,转头问妻子:“聿啊,你说咱儿子是不是有心事了?”


    “还不算傻。”庄聿递了个打趣的眼神给她,随后道,“孩子放下,你坐过来。”


    陆松庭在两位母亲身边稍稍放松些,舒下一口气,开口道:“妈妈还记得张及峰吗?”


    督导的那几年,陆松庭偶尔会跟庄聿提起张及峰。他无法向自己的督导者提起这个名字,陆松庭只能在督导师面前一遍又一遍,如同刻板行为一般,梳理着自己本能里的掌控欲。


    庄聿当然记得这个名字,这是三十多年来唯一能让陆松庭露出迷茫和不知所措的名字。没想到的是,这个名字竟然因为陆松庭而患上真爱烙印。


    林霜秋反应更大些,她听到后捂住嘴,有些不敢置信地扒拉了一下庄聿。


    “他不希望我靠近,我不明白为什么。”陆松庭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茉莉花,“哪怕我作为他曾经的督导师,我也不明白他表现出回避的原因。”


    庄聿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妻子因为孩子的独立性,忽略了他对伴侣型亲密关系的需求。


    发育期alpha在信息素波动的影响下会对伴侣有更深度的渴求,而陆松庭从未表现出这一点。他选择与生理欲望对抗,并且掌控得很好。


    “小松、”妈妈叫着他的名字,拉过陆松庭的手拍拍,有些怜爱地看着他,“我看到你带着文件回来了,对吗?”


    是张及峰的督导资料。陆松庭点点头,紧接着妈妈又说:“不要去看资料好吗?你看到的,他面对的,督导期间的彼此都不是真实的。不要用眼睛看,眼睛会欺骗你,理智也会欺骗你。”


    林霜秋从庄聿身边站起来,走到陆松庭背后双手捧着儿子的脸搓了搓:“好啦,现在呢,你需要去洗漱休息,应对接下来三天的易感期。你既然两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妨再等等。”


    陆松庭应下,起身上楼,没带他的文件夹。


    林霜秋伏在单人沙发背上看儿子的背影,看着看着突然道:“你说老陆那家伙半夜不会托梦骂我们俩吧?”


    “骂什么?”


    “我俩把他俩儿子养成这样。”


    庄聿觉得好笑,道:“难道像老陆夫妻俩都锯嘴葫芦就很好吗?知足吧,小松遇到问题至少会主动找我们说。”


    时间也已经很晚,两位母亲收拾过客厅,便也携手上楼去休息。


    这栋别墅是近几年刚买的,属于陆松庭的房间却被布置得与他小时候如出一辙。他进了房间,轻车熟路地将那叠文件塞进书桌抽屉。


    现在是半夜十一点多,也许张及峰已经睡了。这五天研讨会他们形影不离,一下子从这样近的距离抽身出来,陆松庭心里有些类似戒断反应的不平静。


    正想着,手机却突然响起来。他低头看过去,很意外地发现是张及峰。


    愣了两秒,陆松庭才接起电话:“小峰?”


    “师兄、”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失真,不然陆松庭怎么会觉得这声音里也隐藏着一些焦躁的不舍,“你有条领带,混在我的行李箱里了。”


    张及峰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有些忐忑,毕竟听起来很像具有某种暗示的搭讪。而他有没有这个心思,张及峰自己也不好说。


    他听到陆松庭发出迟疑的拟声词,接着道:“小峰,我的易感期到了,这三天需要休假。领带先放在你那里,我过些时候去取,好吗?”


    陆松庭也如愿以偿听到张及峰的疑问:“易感期?”


    “嗯,提前了一段时间。”


    “那师兄什么时候空了告诉我,我送给你吧。”


    陆松庭诧异于他的主动,毕竟只是一条领带,放在野菖蒲叫陆松庭去拿也是可以的。


    “没什么事的话,师兄好好休息,我先挂……”


    “小峰、”


    “嗯?”


    有那么两三秒的寂静,静到他们可以在话筒里听到彼此的呼吸。


    “药,吃过了吗?”陆松庭问他。


    张及峰那头又静了两三秒,才开口:“吃过了,师兄放心。”


    陆松庭追问:“可以问吗?之前为什么不按时吃药?”


    这是个很没有边界感的问题,不该陆松庭再问第二遍,因为与张及峰重逢的第一面,他就拒绝过。


    陆松庭有些不甘心,甚至有些埋怨:“小峰,作为你曾经的督导师,我好像有些不太称职,也不太专业。”


    “别这么说。”张及峰打断他的话,声音轻轻急促起来,“师兄别这么说,是我的问题,是我需要时间去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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