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及峰从确诊时就明白,这是一场拉锯战。


    老师、主治医师、谢春信,身边知道他确诊真爱烙印的每个人都在劝他。为什么不吃药,为什么不治好,不想忘记一个人有很多种办法,为什么要用这种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


    不,他们不了解陆松庭,不了解他们之间是怎样危险的关系。他是突然从陆松庭身边消失的,就像遗失了心爱的玩具,不找回来陆松庭绝不罢休。


    昨天那番话话阴魂不散似的在张及峰耳边回荡,陆松庭了解他,他又何尝不了解陆松庭。


    爱意与恋慕总是让人盲目,而真爱烙印的发病症状,对张及峰来说是悬梁刺股的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还不可以自投罗网。


    他们从一开始建立的情感方式就是不平等不正确的,地基都是歪的,建造不了稳固的高楼。


    “小峰,”杜仲尧打完电话进来,重新坐回床边,“一周后有个研讨会,你跟松庭一起去。”


    他本想再拒绝,可杜仲尧打断他:“如果是普通的研讨会也就罢了,但这次的研讨会定在平京医科大,无论是学术交流还是实际跟诊,对你来说都是非常难得宝贵的经验,私事放一放,我希望你去。”


    张及峰还想争取一下:“老师你不去吗?”


    杜仲尧摇头:“走不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只要按时吃药,病症不发作,松庭就不会知道真爱烙印的事。”


    “如果不是研讨会,我都怀疑这是不是老师你逼着我吃药的借口了……”


    张及峰苦笑一声,收获了老师一个恶狠狠的弹脑门。


    第5章 孵化


    第三次见到陆松庭,是出发去平京的当天下午。


    临丘市下起了细如薄雾的雨,张及峰提着行李箱从单元门出来时,陆松庭撑着把透明的伞站在花坛边。


    从前不知道,陆松庭私下穿衣风格这么明亮。早春的植物还未生发,连雨都显得灰蒙蒙,可陆松庭站在雨里,没由来的,让人感觉春天紧随其后。


    好有欺骗性。张及峰眨眨眼,晃掉那一点被勾起来的旖念,神色如常地同他打招呼,多谢他来接自己。陆松庭接了他的行李在左手,右手撑着伞稍稍朝着张及峰偏过些,也同他客气一番。


    “平京的温度还没上来,你带厚衣服了吗?”


    “带了两件,应该够的。”


    “我有多带,觉得冷可以穿我的。”


    张及峰被他这话哽了一下,心道这人怎么这样,自己要是没那个心思,就别说这种害人心烦意乱的话。


    二人一左一右上车往机场方向开去,张及峰坐在副驾驶,头还是偏朝右边。beta虽然感受不到信息素,但属于人类的嗅觉里还是能感觉到——陆松庭身上会有一点消毒水的醛味,为了遮盖消毒水而使用的祛味喷雾的气味,还有一点从发丝皮肤中散发出来的温热脂感。


    这些气味与荷尔蒙的组成,也曾经是张及峰在真爱烙印的幻觉里感受到的,属于陆松庭信息素的味道。


    “药带了吗?”冷不丁的一个问题抛到张及峰耳边,害得他心跳漏一拍,“老师担心你的身体,叫我监督你按时吃药。”


    张及峰依旧偏头看着窗外,只说带齐了。他昨晚临时去药店买了分装药盒,按照每天的药量都分好,防止陆松庭看到药盒原包装从而猜出什么。


    陆松庭没接着这茬继续说,反而话头一转:“从前也不觉得你话少,是跟我生分了吗?”


    这要怎么回答……张及峰用力闭了下眼睛:“我私下也不是话多的人,就像我从前不觉得师兄会穿这个风格的衣服。”


    陆松庭:“你觉得我会穿什么风格?”


    张及峰:“不知道,也许跟你上班一样,穿些黑的白的灰的,总之看起来很专业很冷静的衣服。”


    陆松庭听了只笑,觉得有趣又或是别的什么。


    这样不行,于是张及峰主动找他聊起他们断联的那两年:“师兄呢,这两年有接手新的督导工作吗?”


    “有啊,只不过像你这样好带、工作理念合拍的同行不多见。”陆松庭抽空余光瞥过一眼,继续道,“所以去年就没有再接手新的督导工作了。”


    张及峰道:“这是师兄想把我调去你那边的原因吗?”


    陆松庭道:“算是吧。只是小峰似乎不太愿意……再跟我一起了。”


    一起什么,讲话不要这么模棱两可!张及峰没辙,这人说话愈发会给人埋坑了,真是担心哪天死在他手里。


    机场值机、登机、到达平京后下机,两人都没再说些什么,偶尔开口也只是问喝不喝水冷不冷之类的话。张及峰早上就吃过药,激素水平还算稳定,有点像回到几年前待在陆松庭身边那样,有足够的安全感。


    平京果然冷,离开机场冷风一吹,张及峰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随后就被陆松庭用围巾裹起来,也不知他是从哪儿摸出来的。他掩着他一道往前走,好似一棵遮天蔽日的树。


    研讨会主办地点在平京医科大附属精神中心附近的酒店,张及峰到了酒店才发现,他得跟陆松庭住一个标间。也就意味着这五天他都要暴露在陆松庭眼皮子底下,张及峰自己都没把握能不能藏好。


    标间不算小,朝南还开辟了一个小书房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可以关上门。他们要在这里待五天,陆松庭到了之后就打开行李箱,将这几日要使用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到相应的地方去。张及峰也在整理,只是顺手摸到那瓶香水后,拇指摩挲两下瓶盖。


    这瓶香水,按照杜仲尧的反应,应该跟陆松庭的信息素气味很接近。张及峰平时在家的时候,睡前都会喷一点助眠。可这毕竟是香水,喷一泵都会在室内扩散开,陆松庭肯定会闻到。


    但……ao似乎对自己的信息素气味并不太敏感?张及峰有点疑惑,拿着那瓶香水只能先搁置在床头。


    “香水?”


    “啊?嗯……”张及峰心虚,所以没转过去看他,“助眠用的,香氛疗法嘛。”


    陆松庭应他:“嗯、小峰今天的药吃了吗?”


    应该是没料到陆松庭突然又转了话题,张及峰坐在床边回头看过来,浅琥珀色的眼睛映着一点天光——这样浅的眼睛,情绪心事很容易从眸光里透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他因着陆松庭没有继续追问香水的事松下一口气,眼神里的庆幸随着眸光荡开,涟漪似的消失。


    “早上吃过了,晚餐之后再吃一次就好。”


    “晚餐之后我会再提醒你的。”陆松庭在床头柜上放好他的两本书,直起身朝张及峰安抚地笑笑,“老师叫我监督你吃药,你按时吃,我好回去交差。”


    张及峰顺势应下来,也冲他笑笑,很客气的模样。陆松庭瞧他没有前两次见面时那样生分了,兴许是接下来要日夜相处五天,再怎么也没法回避了吧。


    回避,为什么回避?


    两年未见,但断联并非矛盾。激素调节的药物、安抚情绪的香水,三点一线的生活……还在督导期间时,张及峰曾经是有一些社交障碍,所以紧张、心动过速、冷汗、手脚发麻,是植物神经紊乱的症状。


    难道是焦虑症?


    张及峰已经转回去继续理行李,陆松庭却站在床边,眼神轻轻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望着他有些清瘦的背影——是瘦了很多,本就凌利的线条显得更冷厉,无端让人联想到手术刀。他做事也如同秉持手术刀一般,精准锋利,快刀斩乱麻。


    两年、七百多天,偶尔想起张及峰时,陆松庭的潜意识里都会弥漫起令人苦恼的疑惑。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会让他焦灼,可世事漫随流水,不可能所有人事物都在他的掌控里。


    陆松庭从分化为alpha开始,就在与潜意识中不断翻涌的掌控欲做斗争,他自信已经能做得很好了。


    真的很好吗?陆松庭时隔许久,对自己产生一些怀疑。潜意识中有一种急迫感,叫嚣着催促着,想要将张及峰捕猎回来,回到两年前他们原来那种状态。


    “师兄,”张及峰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研讨会拉了个群,刚刚发来行程表。”


    研讨会只有头两天,后三天是在平京医科大附属精神中心跟诊,第五天的跟诊根据自身实际时间安排参加。也就是说第五天如果赶时间,可以先走。


    师兄弟二人各自拉着行程表,确认过这几日出行要带的东西,随后并肩下楼去餐厅吃晚餐。


    张及峰吃不惯平京的菜式,只捡了几口搪塞肚子。陆松庭默不作声地看他动作,有些意外张及峰会挑食。


    陆松庭问:“吃不惯吗?”


    “有点太咸,嗯……而且吃起来好平的口味。”张及峰勉强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炒时蔬,眉头微蹙。


    “为什么是平?”陆松庭跟着夹了一筷子时蔬,好奇问他。


    张及峰思索,找了半天合适的形容词才开口:“就是,口味一般会分三层,鼻前端嗅觉、舌面味觉,鼻后端嗅觉,这盘菜的舌面味觉只有咸,跟前后端嗅觉好割裂,就会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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