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爸,我来看您了。”


    和过去的每一年一样,许昀朗总会和父亲交代自己过去一年工作与生活,自己和母亲身体都很好,让他不要担心。


    这天他照例说完这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说一些从来没被提起过的话题:“爸,我又遇见我喜欢的人了。”


    “我和他高中就认识,我从那个时候就很喜欢他,即使很多年没见,也还是很喜欢,想跟他在一起一辈子。”


    “以前我年纪太小,太早太冲动就把心思告诉了他。他好像被我吓到了,连附中毕业典礼那天我回去找过他一回,他都是见了我就躲,好像希望根本没认识过我。我怕他讨厌我,可我又放不下,所以后来大学时只能偷偷去见他。”


    “后来我攒够了钱,这边的工作也稳定了,去年就在这里买了套房子。我按他喜欢的样子开始着手装修,想着等屋子都收拾好了我就去找他。但那天我一听说他来我们医院做手术,我还是没忍住,在什么都没准备好的情况下就去见他了。”


    许昀朗低头笑了下:“对不起,我没能做到像您说的那样做个沉得住气的人。”


    “那个时候他因为工作的事情和家人吵架了,我们阴差阳错地以假情侣的身份住在了一起。一开始我以为时间过去太久,他已经完全不喜欢我了,但我觉得也没关系,我可以重新追他,让他慢慢接受我就好了。”


    “可是后来我发现他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想承认,应该是不想和我在一起。我想了很久,觉得不该逼他,就只能劝自己努力放下。我以为我做到了,但今天当我亲眼看到他想和我解除这段关系的证明时,我还是没办法平静接受,甚至说了错话,把他气走了。”


    “他对我那么好,因为我想查清当年的事他甚至愿意让自己担上风险。而我却那么自私,想要他永远在我身边。”


    阴云密布的天空又开始下起雨来,许昀朗不予理会,对黑白照片上那个笑容和蔼的中年人茫然地发问:“您说,我应该怎么做?”


    第24章 后怕


    第二天晚上八点多,许昀朗在等夜班医生过来交班的空档看了眼手机,发现易杭还是没回他的消息。


    昨天易杭很晚也没回他们一起住的那间屋子,许昀朗等着等着还是不太放心,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二院急诊许昀朗:对不起。


    二院急诊许昀朗:今天是我情绪不好,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向你道歉。


    二院急诊许昀朗:你今晚还回这边吗?我留着灯。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易杭回复了两个字:不了。


    二院急诊许昀朗:好吧。


    二院急诊许昀朗:今天下雨天冷,晚上睡觉记得注意保暖。


    二院急诊许昀朗:明天我上白班,晚上宵夜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之后到现在,易杭就再没有回复了。


    联想到昨天易杭提了要去和杜伟华当面对质的事,许昀朗越想越觉得心慌。


    他又拨了两个电话过去,冰冷的电子音却始终重复着“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今天是正常工作日,星期一,例会不在晚上,易杭也不需要看晚自习,这个时间应该早就下班了才对。


    几番犹豫之下,许昀朗还是翻出了之前易杭做手术那时候易晞留下的联系方式。


    正准备编辑信息问一问,急诊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涌泉大道发生一起故意追尾车祸,三人受伤,其中一人因失血过多休克了,快准备抢救设备!”


    涌泉大道,那不就是师大附中出来的那条路吗?


    许昀朗身形一僵,连忙赶了上去。


    推担架车的那个护士见许昀朗还在,就拜托他先给这位伤情比较严重的伤患做评估检查。


    情况紧急,许昀朗迅速点头应下。


    初步检查结束后,许昀朗先安排了人将伤者推往CT室,然后让护士小李通知了神外和胸外的医生下来进行会诊。


    小李前脚刚走,许昀朗便听见身后另一位实习护士的呼喊:“易杭,易杭的家属在吗?”


    许昀朗猛地转身,快步上前去看那个护士手里拿着的证件:上面清清楚楚印了易杭的照片与身份信息。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许昀朗问道:“他怎么了?”


    小护士瞪大了眼:“许医生,你认识他吗?你是他家属?”


    许昀朗的咽喉似是被人扼住了一般,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是了。


    纵使他们签了再多份协议,昭告了再多亲朋,以配偶的名义做了再多行为,他们终究不是受法律认可的关系。


    到这种时候,他根本没资格能为易杭做什么。


    许昀朗缓缓垂下了手,嗓子干涩得发疼,哑着声音答:“……不是。”


    护士“哦”了一声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她身后外伤处理室的帘子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我、嘶……我是易杭本人。”


    许昀朗立刻抬头看去,帘子后面探出了一个同样表情惊讶的脑袋:“……许昀朗”


    易杭坐在诊疗床上看着蹲在自己身前为他处理伤口的许昀朗,眼睛里带着笑:“刚才护士找我还证件,你是不是以为出车祸的是我,担心我呢?”


    见许昀朗不应声,易杭抿了抿嘴唇,只好继续交代:“我是今天下班去坐地铁的时候碰巧遇见的车祸。之前我参与过急救培训,这种时候于情于理都不能袖手旁观的呀,就去帮忙做了心肺复苏,才不小心又牵扯到了手腕的旧伤。”


    “医生见我疼得厉害,身上又有血,怕我有事就把我也接过来了。但其实我真没什么事,这些小伤口只是不小心蹭到的,比较深的那个刚才医生也帮我处理过了,也打了破伤风,现在生龙活虎的。”


    说完,易杭原本想下来证明一下自己,结果无意中在许昀朗小腿上踹了一脚。


    “……”


    “不好意思……”


    许昀朗眼都没抬,只是又使了点劲控制住他的手,继续上缓解他手腕伤的药。


    这下易杭也不敢再乱动了,闭嘴安静地等着。


    直到许昀朗松开了他的手站了起来,易杭想也没想就迅速扯住了他的手腕。


    许昀朗终于舍得分了些眼神给他,沉默地凝视着他,似是在等易杭主动解释这一行为的意义。


    可易杭却无措起来,嘴唇嗫嚅着:“……你蹲太久了,怕你头晕,扶你一下。”


    说的什么话啊。易杭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就许昀朗这身体,晕了十个易杭也轮不到他吧。


    这话说出来易杭自己都信不了,更别说许昀朗了。


    果不其然,许昀朗抽回了手,冷淡地对易杭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我还要去交班,你先在外面找个位置坐一会吧,或者你想回家都可以,随你。”


    易杭唰地也站起身来:“我等你!你下班了我们一起回家,行吗?”


    许昀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掉头走了。


    易杭在急诊等候区的角落找了个座位乖乖等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许昀朗的方向在观察。


    见到脱下了白大褂的许昀朗刚踏出休息室的门,易杭就立刻闪过去堵在了他面前,生怕人家扔下他似的:“你下班啦?”


    许昀朗还是一言不发,绕开他自顾自地往地下车库走。


    易杭没敢慢下,快步跟了上去。


    到了车里,空间变得私密而狭窄,连空气流动速度好像都变慢的尴尬感更加明显了。


    易杭郁闷得坐如针毡,许昀朗倒是跟没事人一样,打火、开暖气、输导航一气呵成,只在系安全带的时候瞥了眼副驾:“安全带系上,要开车了。”


    “等等吧,”易杭没动作,只是转头看过去,“许昀朗,我想我们得先把话说开。”


    “我看到你给我打的电话了,那时我要么还在事故现场,要么在救护车上,我手疼,心里其实也挺慌的,就没顾上看手机,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


    易杭憋了一口气:“我知道我让你担心了,这个我应该跟你道歉的,对不起。但是你看见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所以你能不能不要生闷气了,你这样一句话都不说,我心里也很不舒服。”


    “你说你好好的,可是我呢?”


    “易杭,我很不好。”


    许昀朗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无力地垂下。易杭这才惊讶地发现,这双工作时总是奇稳无比的手,此时竟然在轻微地发抖。


    “医护人员说这场车祸发生在你们学校附近那条路上,护士念出你的名字的时候我心都凉了半截。因为我想到昨天你走之前说过想找杜伟华套话,所以我特别害怕你是因为被打击报复出了事。”


    “我很着急,问护士你怎么了。直到我听到她问我是不是你家属时我才反应过来,如果你真的出了事,现在的我连给你手术签字的资格也没有。甚至可能因为冲突回避,我还不被建议站上手术台救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在鬼门关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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