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晞似乎是走到了另一个安静的地方,再开口时原本嘈杂的背景音已经消失了:“而且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我当初走得太决绝,爸也不会逼你逼得这么紧。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不仅应该支持你,我还得跟你道歉:对不起,杭仔,是我做得不好。”


    “别这么说,姐……”易杭听着她的话,心里有些难受:“我们都一样,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而已。”


    听筒对面的易晞吸了吸鼻子,笑着“嗯”了一声:“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刚刚我话没说完,虽然你辞职我是支持,但是关于‘闪婚’,我还是持保留意见的。”


    和他们父母的观点不同,易晞只是担心自己弟弟这样草率地和人绑定,很可能会因为识人不清而受伤:“他对你好吗?”


    易杭说许昀朗对他很好,还列举了很多这段时间许昀朗一次又一次帮忙和照顾他的事例,以此来让他姐信服。


    听他这么说,易晞也稍稍放下心来:“那就好。不过既然人家对你这么好,你也要为他多着想。毕竟你们现在的确是在一起生活,总要好好相处才能在这半年维持良好关系,对吧?”


    挂了电话之后,易杭一直把姐姐的话放在心上。


    于是在收拾完行李返回许昀朗家的路上,他草拟了包含了“只能睡客房”“不能有亲密接触”“不能干涉许昀朗的个人感情”等条款在内的禁止越界的清单,以及解除协议婚姻的合同。


    做前一样东西,是因为易杭害怕有些过界的行为可能会把许昀朗逼走,而有了这个,就可以时刻提醒自己保持恰当的距离,以此留住对方。


    而后一样,是易杭考虑到要是最后许昀朗还是不愿意接受他,他还可以装作自己也只是逢场作戏,他们也就可以体面地好聚好散。


    做完这些,易杭觉得安心了许多,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进门后,他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善解人意的考量告诉许昀朗。


    但听完他说自己以后都睡客房后,许昀朗并没有如易杭想象中的那样露出高兴的表情。


    许昀朗的神色一僵,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和话题都转移到了他手中的杂志上:“这本杂志的封面排版看起来很眼熟,是TNA吗,你以前让我看的那本?”


    这句话成功吸引了易杭的注意力,连他的眼睛都瞬间亮了:“你竟然还记得!”


    刚和许昀朗熟起来不久的那段时间,易杭觉得许昀朗成绩好、脾气好,好像什么都很好,有次就开玩笑问他有没有哪方面不好的。


    许昀朗欲言又止了半天,回答说:“我英语不太好。”


    当时易杭以为,许昀朗说自己不擅长英语不过是礼貌性地谦虚一下。


    结果在第三次看到对方的英语周测卷成绩之后,他突然意识到,这人可以说是非常诚实了。


    “你偏科偏成这样了,年排竟然还能这么靠前,这实力也太强了。”


    易杭努力保持一个体面的微笑。而许昀朗好像没反应过来易杭是在损他还是夸他,只眨了眨眼没说话。


    易杭把他的卷子前前后后又翻了两遍:听力和语法填空还勉强可以,阅读和完型填空分比较低,到了作文就只能用惨烈形容了。


    清楚了大致情况后,易杭有些猜测:“你平时是不是单词和范文例句那些背得比较少?”


    许昀朗点头:“不太擅长记忆。”


    “但数理化公式不也是要背吗?我记得你这些科目的成绩都很好吧。”


    “那些量比较少。”


    ……少在哪里?!


    易杭很想反问一句,但介于体面又觉得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尴尬地笑一笑。


    “所以我现这个情况,你可以帮我挽救一下吗?”许昀朗直直地望向他,眼神很是诚恳。


    易杭有些犯难。


    他虽然是英语成绩很好,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天生语感好且对英语有兴趣。像许昀朗这种情况,他没有感同身受的经历,一时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方法。


    因此易杭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比较好。


    但他婉拒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许昀朗又问:“可以吗?我很听管的。”


    事实证明许昀朗确实没说假话。自从易杭答应用课余时间帮他补英语后,他对易杭的安排一直言听计从。


    易杭把TNA推荐给了许昀朗,督促他背完课标单词后去背杂志上的重点词汇,并摘抄积累文章中的好句式,最后每周写一篇随机题目的作文练笔。


    布置完这些作业后,严格的“小易老师”还规定了他要检查作业的时间,像是下定决心要把许昀朗的英语成绩提上去。


    许昀朗也十分配合,默写好的单词和写好的作文都会按时交给易杭批改。挨训了就默默反省,被夸了也不骄傲,态度特别好。


    不过极偶尔,易杭也会发现许昀朗有不太专心的时刻。


    就比如某几次,易杭在给他认真讲解作文结构的问题,中途偶然抬眼时,却撞见许昀朗在盯着他右手虎口处的小痣发呆。


    有时明明他布置下去英语作文还没写完,许昀朗还是会花不少时间在信纸上写写画画,问是什么内容也不给看,只说是打的草稿。


    草稿怎么会用这么好看正式的纸写,真是的话未免太奢侈了点。


    易杭当然不相信这说辞,但是因为他的余光瞥见上面写的是工整的英文,就没说什么,只当他是在练字了。


    终于到了某天,许昀朗总算把信纸上的内容收了尾。他小心地把它折好放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连纸带信封装进书包里就没再拿出来过。


    后来易杭唯一一次再见到那个牛皮纸信封,就是在许昀朗的微信头像那里。


    见许昀朗居然重视到还把它当成了头像,易杭也没忍住好奇又问了一次那到底是什么。


    那时许昀朗只说:“秘密,你以后会知道的。”


    结果这个以后被一直拖到现在,易杭还是不知道里面的内容,甚至都已经不太记得这件事了。


    不过关于这本杂志周刊的、那时候的事情,他倒一直记得。易杭没想到许昀朗也还有印象,于是兴冲冲地要拉着他一起看新的一期。


    易杭之前在地铁上大致翻看了一下,这期杂志的科普版块与医学相关,讲的是国际某医学奖项的获奖成果。


    其中提到的专业名词和医学原理不少,这些让非医学从业者读起来还是有点吃力的。


    但因为笔者进行解释时用了很多生动的比喻,让原本晦涩难懂的内容变得浅显而有趣起来。


    有一处易杭印象特别深刻,说想要和许昀朗分享一下。他干脆把杂志就近放在餐桌上,自己则站在桌边翻起书来。


    许昀朗闻声绕到了易杭身侧,一手撑着桌沿,微微俯身去看杂志上的内容。


    他保持着与易杭一拳的身体距离,虽然没有直接的肢体接触,但看上去却像是把人半圈在怀里,悄无声息地在用呼吸的温度触碰对方的皮肤。


    有多近呢?


    只要再往右稍偏些头,许昀朗就可以闻到熟悉好闻的洗发水味道;


    只要再低头三公分,他就能吻到易杭的左耳尖。


    许昀朗不知不觉放慢了呼吸。


    他有意识自己听见了易杭念出的英文句子,却不能分出精力翻译其中内容。


    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回到高二那年,他也是这样和易杭靠在一起同读一本杂志。


    易杭读着文章里的长难句让他尝试翻译,而当时的他因为不认识一些单词而回答得有些艰难。


    虽然如今这些专业名词他早已烂熟于心,但许昀朗觉得现在的自己依旧如当年那般笨拙而不自然。


    特别是在易杭蓦然抬头、鼻尖无意擦过他侧脸的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如何眨眼。


    咫尺间,许昀朗看见易杭轻微颤动的睫毛之下,这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正清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于是他突然很想问易杭:既如此,你是不是也能透过我的眼睛看到自己?


    看到我满心满眼里的,全心全意。


    但许昀朗最终还是没有问。


    因为易杭在片刻愣神后立即仓皇地转过脸退开了三步,不再将半寸目光落在他身上:“……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小心。但你放心,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有这样的意外发生,你别生气。”


    许昀朗配合地笑笑:“没关系,我没有生气。”


    比起生气,用郁闷来形容许昀朗的心情或许更加准确。


    不过最令他郁闷的倒不是这个,而是另一件事。


    晚饭时他们一直沉默无话,直到许昀朗准备出门上夜班时,易杭也没再提起过要睡客房的事。


    许昀朗原以为这一页插曲可以就此翻篇。可第二天早上下夜班回来后,他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走了一圈,最后还是只在客房里找到了易杭的行李。


    这个时间易杭应该已经去上班了。客房的门没关,许昀朗站在门外就可以望见房间里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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