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师大附中的新图书馆修好之前,高二教学楼的阅览室一直兼任着图书馆和自习室两个角色。


    这间阅览室的面积并不大,为了腾出地方来放旧图书馆的书架,就撤走了三分之二的自习座位。


    那时候天气还热,很多人受不了太阳底下天然汗蒸,又嫌自由活动时间教室比较吵,就只好转战带空调的阅览室。


    不过想要在座位已经所剩无几的阅览室找空座位并不容易,通常都要靠抢或占座。所以有关座位引发的摩擦,时不时就有发生。


    易杭就是在旁观某一次摩擦时第二次遇见了许昀朗。


    那天下午易杭去得早,为了尽量避免受太多人干扰,他选了一张只能坐两个人的空桌自习。


    他学了十多分钟后,阅览室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空座位也越来越少。


    一开始易杭在专心做题,旁边进出的人也都很安静,他没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直到附近一张长桌传来不小的砸书声,易杭才不悦地抬起了头。


    “不好意思啊同学,我手快了一点,这个位置我占给我同桌了,麻烦你去别的地方吧。”


    他看见那张长桌上的一个男生交叉着手臂,装作抱歉的样子让旁边站着的一个高瘦男生离开。


    而那个高瘦的男生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男生,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朝桌对面那个空位走去。


    可还没等他走到位置上,又一本书以同样的方式被丢过去占了位。


    “哎呀,真不巧,我刚想起来,我的后桌也让我帮他占位来着。”


    那个男生脸上的笑容里带着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的挑衅。说是帮人占位,可分明就是故意要让对方难堪。


    当对方皱着眉和他对上目光时,那男生又故作惊讶道:“哟,原来是咱们班学霸呀,真对不住了。”


    他先是耸了耸肩,然后又露出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笑:“不过像你这样成绩这么好又受学校重视的,不学也有学校捧着护着,又何必跟我们这些普通人抢自习位置呢,你说是吧?”


    易杭越听越觉得古怪,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个高瘦的男生原来是在开学典礼上演讲的那个人。


    好像是叫……许昀朗。


    许昀朗应该也听出了这个男生的话里有话,但脸上的神情仍然平静无波,目光只是淡淡地在对方身上扫了一眼,然后转身作势要离开。


    而许昀朗的沉默让那男生升起了拳头打在棉花上似的不爽与愤懑,并不甘愿让人就这么安然离开。


    于是他又继续讥讽道:“大学霸,以后就别白费力气在这儿找位置了,毕竟和谋财害命的奸商之子坐一起这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行为,应该没有人愿意做吧。”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不仅足够让邻桌的人都把话听得一清二楚,其中也包括易杭。


    易杭也是在那时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明明看起来优秀光鲜的许昀朗会呈现那样的孤独感,同时也为那些恶意感到不寒而栗。


    那一刻,他好像透过那人的无助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小孩经历过被谣言淹没的绝望时刻——仅仅因为他的母亲工作太忙、不曾出席过家长会,所以同学们纷纷造谣他是没有妈妈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


    那时的他也期待着有那么一个人,能够站出来为自己说哪怕一句话,或者至少愿意听他讲讲事情的真相。


    所以当易杭看见许昀朗垂在身侧的手明明握紧成拳又缓缓松开,低着头默默承受着如烧红的利箭般直截钉在他后背上的目光要离开时,他伸手抓住了那人的小臂,对他说:


    “许昀朗,你怎么才来啊?”


    易杭朝他露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边说边向对面的那个空位上扬了扬下巴:“不是说好了一来就先找我吗?下次可别再为无关紧要的东西浪费时间了,快坐吧。”


    易杭看出了许昀朗眼里的审慎,所以努力笑得更自然一点,不让他觉得自己不怀好意,也不令旁人看出他在扮熟。


    他的努力很成功,想找许昀朗麻烦的男生因为他的话尴尬得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而许昀朗也顺着他的话先坐下来自习。


    直到自习时间结束,易杭环视一圈已经空荡的周围,准备收拾东西也回教室时,一回头就因为对上了一道直勾勾的视线而感到头皮发麻。


    “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


    看着易杭有些不解的神情,许昀朗又补充说:“那些传言你应该也听过吧。很多人都和刚才那个人一样,对所谓的真相深信不疑,因此对我避之不及。你为什么不?你难道就不觉得害怕、恶心吗?”


    许昀朗确实说对了一半,尽管这并不是易杭本意,但那些被传得沸沸扬扬的话确实有不少到了他的耳朵里。


    开学典礼那天,易杭就刚好听到站在他前面的一个男生在和隔壁班的一个女生议论这件事。


    去年六月份的时候师大附中发生了一场事故。


    有一名女学生突发心脏骤停,被送到校医室进行抢救时却因为AED突然失灵错过了黄金时间,最终未能抢救成功而去世了。


    后来经调查发现,该AED设备失灵是因为其中的关键零件被替换成了未通过医院临床检测的次品零件。


    学校的医疗设备一直是由愈辉医院器械有限公司提供,双方已达成项目合作多年。


    此结果一出,矛头立刻就指向了该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当时的片区销售经理许宁裕——许昀朗的父亲。


    调查期间,愈辉公司的有关上级始终强调许宁裕是设备领取到交付的唯一经手人,并且提供了许宁裕的签字记录证明他从公司仓库领取的该批次设备是经核验合格的产品。


    同时,他们声称应该是许宁裕采取了超越职权的个人行为,在运输中私自安排了手脚把零件替换成公司未投入使用的次品,再将正品零件私吞意图通过二次贩卖等方式牟利。


    许宁裕作为这批设备的直接经手人,是能提供交付细节或质疑替换的关键人证。


    但就在他配合调查的两天前,许宁裕在驱车送儿子去学校的路上出了车祸。许昀朗受重伤,而许宁裕当场身亡。


    他的去世使调查失去核心证据。因为没有本人辩解指认,公司提供的材料证明也排除了公司责任,最终案件以许宁裕个人责任结案。


    自那以后,许昀朗除了需要承担身体伤痛、因伤休学以及丧父之痛外,也因“连坐”背负起了种种骂名。


    不过易杭并没有因此对许昀朗有什么异样的看法。


    因为从客观上来讲,且不说流言向来是耳听为虚,就算是真的,也不见得许昀朗就得因父亲的过错被连坐。


    而从主观上讲,易杭的帮助并不只是因为有什么助人情节,也有想要帮助过去的自己的私心。


    但有些内容太过私人,易杭并不打算在此时跟一个萍水相逢的普通同学过多分享。


    没等他想好回答的措辞,就见许昀朗已经拿好自己的东西站起身来:“算了……不论你是出于什么原因,都谢谢你刚才帮我解围。不过下次还是不要了,免得他们牵连到你。再见。”


    这句再见说得实在太过坚决,就好像许昀朗早已做好走出这扇门就同他再无任何交集的准备。


    但易杭可不这么想。


    他再次叫住了许昀朗:“我明天还会在这个位置,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愿意和我同桌。”


    那时许昀朗没有回头,只是停在了原地听他把话说完,然后沉默地离开了阅览室。


    易杭顺着他出门的方向看去,余光瞥见门边电子钟上显示的内容:今天是9月7日,白露。


    也是从那一天起,他们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成为了每天雷打不动默认要一起自习的同桌。


    尽管这样的好光景并不长久,但易杭始终认为,那天他在阅览室选择抓住许昀朗的手,是他在那个短暂而混乱的高二上学期里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里有关签协议的部分有些语句调整,把逻辑完善了一下~


    第12章 错频


    感受到口袋传来的震动,易杭中止了回忆。他拿出手机一看,是易晞打来的电话。


    他有预感,这通电话应该和昨天发生的事有关。接通后果不其然,易晞第一句就开门见山道:“杭仔,妈给我打电话了。”


    易杭快步走到图书馆外面才了应声:“啊,她跟你说什么了?”


    易晞说沈女士在电话里情绪有点激动,说了很多。她总结了一下,让易杭听听看她理解的对不对:“你想辞职,还要闪婚,跟他们大吵了一架后离家出走了?”


    “……是也不是吧。”


    易杭把事情的来<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去脉给他姐解释了一遍。因为说完后没有马上听见对方的回应,他深深叹了口气,很轻地又问:“姐,你会支持我吗?”


    “你要辞职这件事,只要你是想清楚了做的决定,我肯定是支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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