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连早就知道裴家这老东西要用裴重袅的尸身做什么事情,亲眼目睹到完成品出现在自己面前,却仍旧感到反胃,胃液不由自主地往上涌,他将手中的剑握紧,剑气外溢,灵压骤降。


    裴家人骤然变了脸色,少女震悚道:“仙阶?你是何时突破的?”


    褚连并未答问。他轻敛眉目,伸臂抬剑,尔后抬眼看向此人道:“连此次叨扰,是为我母亲,为裴澜雪,为裴重袅,为我师父,为了我自己。”


    “尔等因私欲折辱我们,不论因果,也该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连今日,便要叫血债血偿,日后身死道消,奈何桥上,也不会怨念难解。”


    第136章 无方


    周不苦得到的就是这样的消息。


    褚连只身闯入末瀑阵地,将昆仑裴家本家大房杀得七零八落。又不顾众人拦阻,亲手将那个本该早已死去、却不知为何活过来的裴重袅杀死,葬入祖坟。而后,他弃剑就缚,毫无挣扎地被昆仑弟子押入了地牢。


    周不苦连夜赶到昆仑,站在牢门前,看到褚连垂首不语的坐在枯草上,全身被缚仙锁捆了一道又一道,见有人来,头也没抬。


    周不苦问:“你这一遭倒是鲁莽得痛快了,可叫本座如何向世人交代?”


    褚连自然明白周不苦为何动怒。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他说:“你从前就不是这样急躁的性子,徐徐图之的道理想必不用我再多言。为什么这么做?”


    褚连心说:来不及了。


    他自己也算不清自己还有多少日子,若等到庭会列明罪状实施审判又要到什么时候?届时还会有谁在意他们的所作所为?


    至于他自己……再用灵宝又有什么用,倒还耽误了封印末瀑的正事。


    他一条命没有那么贵重。


    “师尊罚我吧。”褚连说:“毕竟师尊又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我,都是连年少轻狂,一时冲动,才误了事。”


    周不苦看了他片刻,愠极发笑。


    “本座罚你?”周不苦说:“罚你,倒不如罚我自己,是本座没将你教好。”


    “这次事情闹得太大,若不给他们一个交代,周家难以再在修真界立足。”周不苦解去他身上缚仙锁:“书院院规,第六十二条,念。”


    “……妄造杀戒者,以禁灵锁缚之,施以鞭刑。杀一人,六十鞭。”


    “你今夜杀了多少人。”


    “五十三人。”褚连说。


    “三千一百八十鞭。”周不苦云淡风轻:“既然是我教导无方,自然是我代你受罚。庭会那些事务,回头便由清江交接给你。为师替你挨过这一顿,尔后便去养伤,不必挂念。”


    “师尊。”褚连截断他的话,声音不复方才的漠然,像是有根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挣断了:“我在您座下不过五载。若有错,也是自己学艺不精、心性不稳,如何能算作师尊教导无方?”


    他一字一句道:“我愿受此罚,不敢劳累师尊。”


    “你这是要与本座划清界限了?”周不苦的脸色沉了下去。


    “不敢。”褚连答得极快,快得几乎像是在抢白,却又在下一瞬稳住了声音,平平静静地补了一句:“只是师尊若替我挨了这一回,我便只好再去青玉堂领一次三千一百八十鞭。”


    周不苦连说了几个“好”字,他头一次被气到脑中嗡嗡作响,眼前竟一阵阵发黑。他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终于什么也不再说了,拂袖而去。


    褚连爬起来,心如擂鼓冷汗涔涔,脚下猛地一软,他又跌回枯草堆里,狼狈地喘了两口气,才跌跌撞撞地勉强站直。


    师尊……


    对不起啊,师尊。明知您已经忙到焦头烂额,还是添了这样的麻烦,叫您更加辛苦。


    师尊。您已经为了我,辜负过一回信任您的人,替我背过了千夫所指的骂名。


    我怎么敢再叫您为难?


    昆仑的行刑台设在崖边的一方石坪上,背倚万仞寒壁,面朝翻涌的云海。坪上别无他物,只立着两根粗砺石柱,柱身被经年的血渍浸出锈色。


    褚连脱了莲纹袍,只着素白中衣,跪在两个石柱之间。执刑弟子将他双臂缚上柱身,褚连一声不吭地自己将手腕往铁环里送了送,扣死了。


    台下站满了人。有裴家的、有昆仑各门的,亦有前来支援的各方势力。


    昆仑的执法长老展开卷宗,念了他的罪名与判决。山风猎猎,将那声音撕得断断续续,台下人听得极安静,安静得像一片密不透风的林子,只等第一鞭落下。


    执刑的是昆仑刑堂的弟子,手中那根禁灵鞭通体漆黑,一鞭下去,受刑者灵力被封,肉身硬捱,痛楚不消反增。


    鞭痕叠着鞭痕,白衣上洇开的血色渐渐连成片。褚连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柱上,牙关紧咬。


    他想起母亲忧伤慈爱的目光,想起那些血缘者举起的刀刃,想起裴重袅青白的脸孔,想起裴澜雪站在雪峰上遥遥对他招着手。


    想起师父,想起他在自己怀中缓缓没了声息。


    值!这三千一百八十鞭实在太值!


    褚连大仇得报,竟然高兴到想要笑出声来。


    血顺着石柱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很快凝成一片暗红。褚连的视线模糊,眼前的石壁云海人影,全部都搅成了一团灰蒙蒙的雾。


    二百鞭的时候,执刑弟子的手开始发抖。他们见过挨鞭子的,没见过挨到这份上骨头还硬成这样的。跪得纹丝不动。


    天已大亮,云海翻涌,霞光从崖边倾泻而下。褚连脱力,整个人往下一坠,铁环将手腕勒得青紫。


    执刑弟子不由自主看向一旁匆匆从龙隐赶来的沈飞瀑。沈飞瀑面色铁青,摇了摇头。


    不能停。


    五十三个人。


    三千一百八十鞭。


    还剩多少?


    褚连已经数不清了。那些数字在脑子里碎成了齑粉,怎么也拼不回来。他开始昏一阵醒一阵,意识一次次回笼,昏过去,又被下一鞭生生疼醒。


    太阳落下的时候,最后一鞭终于落下。


    执刑弟子报数哑着嗓子报完最后一声,双手骤然脱力,鞭子落地,摔在石面上。


    铁环解开,褚连滑落下来,立刻有人上前探他鼻息,探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身向沈飞瀑点了点头。


    褚连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两名弟子用布将他裹了,小心翼翼地架上竹担,捏了个轻身咒,便快步往院内赶去。


    “现在有没有一点点后悔?”清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早澄清的话,你就能亲自带他回龙隐,他也不必这样可怜巴巴的,叫外人抬来抬去。”


    “嗯。”周不苦应了一声:“他一个征伐上仙,这点皮肉伤也算不得什么。就当涨涨教训吧。”


    第137章 何以为家


    好疼,真的好疼。


    褚连只觉全身筋骨都被打烂打碎了,灭顶的剧痛席卷全身。


    灵力枯竭,难以修复受损的肢体,这也是在他预料之中的事情。可真要靠意志抵御这样的疼痛之时,却也感到肝胆俱裂,恨不得干脆一死了之。


    天下哪里有混得这么惨的征伐上仙,褚连不由得自嘲。


    他也不是没想过向周不苦坦白,想办法寻找秘宝填补魂海,可思来想去,他确实也没有继续活在世上的信念。


    大仇已报,幸存的亲朋好友都已步入正轨,还有什么值得他留念?


    还有……


    没了他,周不苦会是光风霁月的归藏道尊,而不是与徒弟有不伦之情的师父。没了他,人们想必会很快忘却这一段难堪的风流韵事,往后提起归藏道尊,依旧只有高山仰止,再无半分可供指摘的谈资。


    然后,不久以后他就会忘了他,继续做众星拱月的周尊者。


    褚连将自己蜷缩起来。


    靠近周不苦,他就会情不自禁地被其吸引,可是终其一生,都只能远远看着他,永远渴望,永远痛苦,他不要永远求而不得,不要永远注视着一个注定不属于自己的人。


    他心中没有像周不苦那样的大爱。


    周不苦看不得别人受苦,希望那些与自己不相关的人也能幸福。


    褚连的爱太小了,褚连的心太小了。小到偌大的人间,他只装得下几个人。


    他躺在狭小陈旧的床上,好似又回到龙隐那个被砸得支离破碎的小院,上下牙打颤,时而觉得如坠冰窖,时而觉得被烈火焚烧。


    这回却没有一个周恬,来替他修补房屋了。


    不知过了多久,褚连终于从破碎混乱梦境中挣扎出来。


    致命的伤口已经自动修复,周不苦没有下令,于是这间破屋里便再无人敢踏足,无人替他更换衣物,更无人替他清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干涸的血将破碎的中衣和翻卷的皮肉粘在一起,呼吸间牵扯出密密麻麻的撕裂感。他倒吸一口凉气,掐了个清洁咒的诀。


    等等。


    他的灵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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