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连摇头,抽回手低头收拾残片:“清江说你灵脉有损,让我熬了汤药给您。”他动作麻利,用了清洁咒:“师尊脸色好差,做噩梦了吗?”
周不苦哪里敢说自己都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说:“我哪里有什么事,回溯类的术法是直接将人回溯到记录状况的时间,倒是你用封神剑损耗应该不小,叫清江和皎淮不要天天无事忙,给你也瞧瞧。”
褚连眯眼笑,将幸存的盘子端起来:“我没事,只是接下来恐怕要苦了师尊您了。还好师尊活了下来,这烂摊子我可接不动。”
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师徒对话,周不苦却觉得怪异。
归藏道尊太过高高在上,周恬则显得像同龄人,周不苦明白这种怪异感的来源。
对他们而言,这确实是一个崭新的相处方式。
周不苦心情复杂,起身下了床。褚连从善如流地过来替他梳整衣物,他低头一看,竟是龙隐的家主袍。
“……你从哪儿弄来的?”
“沈长老交给我的。”褚连为他系上外袍上的银扣,俯身再系上双环佩,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抚过,退开两步端详:“嗯,这样看太像尊者,我都有些害怕了。”
周不苦:“……”
褚连说:“毕竟师尊要主持大局,自然得一露面就吓死那些宵小。”
周不苦颔首表示知道了,跪安吧。
龙隐与他们离开时并无什么差别,树阴照水,晴空朗日并雪白落花漾于广阔湖面上,白鹭掠水而过,簌簌而响。
周不苦顿感恍若隔世。
明明这十几年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小段时光,他却觉得好像过了几辈子似的。
“师尊。”
“嗯。”
“之后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周不苦转头看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褚连身量比他矮上些许,这个角度看颔首低眉,恭顺柔和。
周不苦不由得心软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的事不要想。”
褚连仍是那副神情:“那我便能安心回末瀑了。”
周不苦不敢置信:“你再说一遍?”
褚连笑了,他低而缓慢的说:“如果师尊不需要我,我当然该回到我该回的地方去。”
“什么需要不需要?”周不苦顿觉一阵头疼:“齐潜心已死,律法我们随时可以收回,派遣征伐修士们去讨伐灵妖便是,哪里用得着你操心。”
“我已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褚连轻轻叹气:“而且……师尊,您也知道的,他们向来瞧不上我,我懒得受人冷脸,也实在没那个坚毅心性,只怕要误了修行。”
这人竟也好意思说自己没有什么坚毅心性。周不苦气笑了:“人都欺软怕硬。若不是因我神器损耗常年闭关,你以为他们有这个胆子欺辱亲传弟子吗?”
褚连答非所问:“有师尊疼真好啊。”
他也不嫌自己这么大个人说起来害臊。
“师尊,我就不陪您进去了。”
周不苦这才发现褚连是背着剑出来的:“你不会现在就要动身吧?”
“是啊。”褚连说:“小恬姐说给我做了松鼠鳜鱼,等我回去吃。”
周不苦闻言皱眉道:“我记得你不爱吃江南那边的甜菜。”
褚连眼中泛起些转瞬即逝的欣喜:“师尊记得啊。”
“不过这几年在昆仑都是用舅舅的身份在生活,舅舅爱吃这道菜,我便也得爱吃,慢慢的也吃习惯了。”
他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平淡,周不苦的眉心却越蹙越深。
“别急着回去。”周不苦态度强硬起来。虽然他也不清楚褚连抽得什么风,但做师尊的也该治治他没苦硬吃的毛病。
只可惜做徒弟的叛逆期也来得格外大器晚成,显然没听进去,转身便要走。
周不苦一把给他拉住,不知为何灵光乍现,突然恍然大悟了。
这家伙不会是喜欢那个叫小恬的姑娘吧?不喜欢人家没事儿老往后厨跑做什么。
虽然说褚连年少时起过点糟糊想法,但究竟多年过去心性成熟,这个猜测也未尝没有可能。
“你若真喜欢她,找个合适的日子,你终究是我周不苦的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做主,你将她风风光光娶进来不好吗?又何必跟她一起沦落到那个苦寒之地。”
褚连沉默片刻道:“师尊,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周不苦见他这样子,知道是自己多想了,他精神不济,摆摆手道:“算了,不说这个。总之,先别急着回去,多留几日,你开心便留下,不高兴便走,师父不为难你。”
第135章 血债血偿
哪知道第二天褚连就跑得无影无踪。
周不苦为了尽快稳住局面忙得焦头烂额,闻此消息从文书海里抬起头,揉了揉额角:“随他吧,也算躲个清静,过几日我亲自去昆仑寻他。”
现下他实在是分身乏术,也顾不得那么多。
律法亟待重修,毁去的主楼与天问台须得重建,八门庭会里那撮叛乱的余波也还未彻底平息。大大小小的事把他的时间都榨干了,让他很难再有时间关注他徒弟的心理问题。
清江闻言把文书一盖:“你就不觉得他最近怪模怪样的吗?”
“是啊。”周不苦把他的手拍到一边去:“苦日子过久了,久贫乍富,不习惯很正常。”
一句话给清江干得无言以对,半晌才问:“你俩那些事都翻篇了?”
“哪些事?”周不苦头也不抬。
“末瀑那些事?”清江心虚。
周不苦的笔悬在半空,一滴墨啪嗒一声落在纸面上,晕成一个墨团。他施了清洁咒抹除印记,随即搁笔道:“彼时他不知我是我,我不知他是他,哪里来的篇要翻。”
“不愧是周尊者,这境界没得说。”清江摇旗投降:“外头都在传你们俩师徒相奸,说的还挺难听的。你不解释下?”
周不苦拿起笔继续批:“有人敢在我面前说吗?”
“没有。”清江泄气。
周不苦不知道又想到什么,他开口道:“算了,我倒没事,我徒弟却还要讨媳妇,一会没人嫁给他可怎么是好,你处理一下吧。”
清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欲言又止。
“你眼睛抽筋?”
“……没事,行。”清江说:“都杀了?”
“威胁一下便罢了,动辄全杀了像什么话。”周不苦说:“我算是明白齐潜心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不过你一个正儿八经的医修满嘴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对!你有本事,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我干。”清江翻了个白眼:“谁是尊主我就听谁的,等谁替了你,我便听他的行事,就这么简单。”
“你们李家从某种方面还真是……”周不苦不想同他扯闲谈:“闭嘴,处理完公务,晚些还得去一趟内城。”
末瀑昆仑。
雪风割面,刮过低伏的竹梢,落下蓬蓬碎雪。褚连踩着石阶,不急不缓地往上走。
两名值夜的弟子忽闻动静,一前一后按剑掠来,最近八门庭会派了很多征伐修士镇守昆仑,他们认不得褚连,神色骤然一紧。直到瞥见他身上穿着的青色莲纹袍,两人对望一眼,警惕之色渐次化作迟疑,终是还剑入鞘,齐齐行了个平辈礼。
褚连也抬手回礼:“在下乃是龙隐周家的符阵师,奉命来取一物。事急从权,烦请两位通传。”
周家家袍用料特殊,只需一缕灵力探入,真假立辨。两名弟子略一查验,疑色尽消,当下左右分列,侧身引道,领着褚连往山门深处走去。
他天生一副温润无害的面相,又佩好了那双环佩,举手投足间毫无破绽,轻而易举便同两个守夜弟子攀谈起来,不过片刻就聊得火热。
褚连自称是来取先前落在此处的一样东西。言明此物要紧得很,明天一早还得赶去拜见裴家主,实在耽搁不得。他自始至终没提那究竟是什么,两个弟子却作恍然大悟状,连连点头,当夜便将他安置在一间普通的弟子院中。
翌日清晨,那个较热情的弟子便主动领了他往主家去。
褚连甫一踏过那写着“浴红衣”三个大字的牌匾,便听无数剑刃出鞘的利响。
领路的小弟子当真厚道,急急挡在他身前,不住地向众人解释褚连的来历,可门内那些阴沉着脸的修士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
褚连抬手,将那好心的小弟子往门外轻轻一推。身后大门轰然合拢,机括咬死的声响沉闷一响。他雪亮刀刃铿然出鞘,随即迈开步子,逆着满堂刀光向深处走去。
“逆裔褚连,携封神剑擅离宗族重地。”
一道清亮女声破空而来。身披靛青色斗篷的少女自沉沉暗影中一步步踏出,兜帽下露出一张秀丽而素净的面容。
“今日,我等必将圣物夺回,肃清叛贼!”她扬声道。
满堂修士齐齐拔刃上前一步,声震屋瓦:“肃清叛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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